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下一步怎麼走還需要林書記您拿方向啊！」沙瑞金問。
林惟民想了想。
「先把短板找出來。
光說好聽的沒用，得知道哪裡還不行。
讓研究室做個中期評估報告，要成績，也要問題。
問題找得越准，下一步走得越穩。」
沙瑞金點了點頭。
「林書記，育良書記那邊也看到報紙了。
他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漢江那邊的幹部很受鼓舞。
但也有人擔心，怕步子邁得太快，根基不穩。」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
「讓他放心。
步子穩不穩，不在快慢，在根基。
根基是老百姓。
老百姓覺得好，步子就穩。
老百姓覺得不好，再慢也會摔跤。」
沙瑞金推門出去了。
臘月二十，研究室的報告送到了林惟民桌上。
薄薄的一本，封面是白色的，印著「漢東漢江一體化中期評估報告」幾個字。
他翻開第一頁，是成績。
清江大橋合龍、城際鐵路獲批、跨省公交日均客流破萬、兩省GDP增速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翻到第二十頁，標題變了。
黑體字印著：「存在問題」。
林惟民的手指停在那頁上。
產業同質化。
漢東和漢江都在搞裝備製造、新能源、新材料。
錯位發展的格局還沒形成，競爭多於合作。
清江上游兩家鋰電池廠，一河之隔，產品差不多，市場差不多，客戶也差不多。
去年為了搶一個訂單，互相壓價，最後誰也沒賺到。
利益分配機制不完善。
飛地園區的稅收分成，還是臨時性的政策，沒有形成長效機制。
漢東的企業擔心政策變了，不敢加大投入。
漢江的幹部擔心，辛辛苦苦引來的項目，過幾年又被拉回去了。
服務共享有盲區。
跨省醫保結算開通了，但只覆蓋了住院，門診還沒打通。
跨省公交開通了，但末班車太早，晚上七點就沒了。
在漢東上班、在漢江住的人，加班晚了就回不去。
幹部交流不深入。
派去漢江掛職的幹部，大多是年輕同志，經驗不足，能解決的問題有限。
漢江來漢東學習的幹部，時間短，輪崗多，回去之後變化不大。
清江治理有死角。
大的排污口封了，小的還在。
上游的支流里，還有幾家小作坊偷偷生產，白天關著門，夜裡機器響。
最後一條，寫得很克制，但林惟民看得很慢。
「部分幹部存在『等靠要』思想，認為一體化是省里的事，是上面的事，主動性不夠。
部分群眾對一體化帶來的變化感受不深，獲得感不強。」
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院子裡的雪照得一片昏黃。
那棵銀杏的枝幹在燈光里泛著銀灰色，一動不動。
他坐了很久，然後把報告翻開，又看了一遍。
看到「產業同質化」那條時，他停了一下，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看到「利益分配機制不完善」那條時，他又畫了一個圈。
看到最後那條時，他把筆放下。
「部分群眾獲得感不強。」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的問題都重。
第二天，他把報告分送給幾個常委。
沙瑞金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李達康看完之後，說了一句：「問題找得准。」
高育良在漢江那邊也收到了，他看完之後，給林惟民打了一個電話。
「林書記，報告我看了。
七條短板，條條都在點上。
漢江這邊，我們自己補。
但有些問題，不是漢江自己能解決的。」
林惟民握著話筒。
「那就一起解決。」
臘月二十三，小年。
兩省聯席會議在清江邊的一個小鎮上召開。
鎮子不大，在漢東和漢江的交界處，離清江大橋不遠。
會議地點選在鎮政府的小會議室，桌子不夠大，從隔壁小學借了幾張課桌拼在一起，鋪上白桌布，勉強夠用。
兩省來了三十多個人，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林惟民坐在中間，左邊是沙瑞金，右邊是高育良。
對面是兩省的發改委主任、交通廳長、環保廳長，還有幾個開發區的負責人。
林惟民開門見山。
「育良同志，那我就先說說吧！」
「林書記，您請。」
「好，今天的會，就一個議題——怎麼補短板。
報告你們都看了，七條短板，條條都是硬骨頭。
今天不啃完不散會。」
高育良第一個開口。
他面前攤著那份報告，翻到「產業同質化」那一頁。
「林書記，這條我認。
漢江這邊搞新能源，起步晚，底子薄，只能跟著漢東跑。
跟久了就變成了同質化。
不是我們不想錯位，是錯不開。
研發在漢東，製造在漢江，這話說了快一年了，但真做起來，沒那麼容易。
研發要人才，我們缺。
製造要配套，我們也有短板。」
「但這條路是對的。
方向不能變，變就是退。
我們那邊的短板，我們自己補。
但需要你們支持。」
林惟民看著他。
「怎麼支持？」
高育良說。
「人才。
漢東的高校多，科研院所多。
能不能定向培養一批漢江需要的人才？
不一定是高精尖的，就是能幹活、能解決問題的。
還有，你們的研發資源，能不能向我們開放一點？
不是要你們把家底搬過來，是讓我們的人能過去學，能過去看，能過去跟。」
沙瑞金在旁邊接話。
「人才的事，我們可以談。
定向培養，沒問題。
研發資源開放，也可以商量。
但有一條，你們的人過來學，學完了得回去。
不能學一個跑一個，那我們就成了培訓基地了。」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
高育良也笑了。
「沙省長放心，跑不了。
漢江那邊有家在，有根在。
再說了現在跨省公交通了，從漢江到漢東，一個小時。
在漢東上班，在漢江住，比在漢東租房子還方便。
人跑不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人才的事，過了年就辦。
教育廳牽頭，把漢江需要的專業列出來，定向招生，定向培養。
學完了，回漢江工作。
政策給到位，待遇給到位，人自然會回去。」
李達康翻到「利益分配機制」那一頁。
「林書記，這條我想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