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知道林惟民這話不是沖他,是沖那些繞著走的人。
林惟民喝了口水,把杯子擱桌上,靠著椅背看沙瑞金。
「瑞金同志,我問你。
你說老百姓什麼時候能感覺到一體化?」
沙瑞金想了想。
「路通了,公交開了,醫保結了,孩子能跨省上學了。
這些吧。」
林惟民擺了擺手,不是不同意,是覺得還差一層。
「這些是基礎,少不了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但老百姓真正有感覺,不是因為這些事做了。
是因為這些事做完了以後,他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了。」
沙瑞金看著他沒打斷。
林惟民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
「你想想啊。
同樣一份工,他以前干一天掙一百,現在能掙一百二。
同樣一個病,他以前看完了心疼得睡不著,現在報完銷一算,少花了好幾千。
同樣一個孩子,他以前覺得能念完初中就不錯了,現在眼看著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學。」
「你說他有沒有感覺?」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不知道哪兒在施工,咣當咣當的。
沙瑞金低下頭,把筆記本合上了。
他沒記什麼,因為林惟民說的這些話,他已經聽進去了。
過了幾秒他站起來。
「林書記,您這話深刻啊!那咱們就奔著這個干。」
林惟民沒再說什麼,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沖他點了點頭。
三月,清江兩岸的油菜花開了。
金燦燦的,一片一片,從漢東這邊鋪到漢江那邊,把河兩岸染成了同一種顏色。
花開了是好事,但林惟民沒心思看花。
問題出在產業鏈上。
漢東一家做新能源電池的龍頭企業,去年把一部分產能轉移到了漢江。
廠房建了,設備裝了,工人招了,培訓也搞了。
但產品下線之後,質檢發現不良率比漢東高出五個百分點。
技術總監飛到漢江,在車間裡待了三天,回來寫了一份報告,措辭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確:配套企業的零部件質量不穩定,影響了整條生產線的良品率。
報告送到了林惟民桌上。
他把報告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拿起電話,打給了工信廳長。
「老陳,你來一趟。」
工信廳長到的時候,林惟民正站在窗前。
他沒回頭手裡還攥著那份報告。
「看了嗎?」
工信廳長站在辦公桌旁邊點了點頭。
「看了。
漢東那邊也在找原因。
材料、工藝、設備、人員,都有可能。」
林惟民轉過身,把報告扔在桌上。
「不是都有可能。
是配套跟不上。
漢江那邊的企業,底子薄,技術弱,設備舊。
漢東的龍頭企業過去,是帶著期望去的。
結果呢?
配套廠出的零件,精度不夠,一致性差。
整條線被拖慢了。」
工信廳長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惟民看著他。
「這不光是企業的事,是兩省產業基礎的事。
漢東搞了這麼多年製造業,配套體系成熟。
漢江剛起步,配套跟不上。
這不是一家企業能解決的,是兩省的事。」
工信廳長點了點頭。
「林書記,我們已經在想辦法了。
組織漢江的配套企業來漢東學習,請漢東的老師傅過去帶徒,幫他們提升技術能力。
但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林惟民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一朝一夕幹不了,就干一百朝、一千夕。
方向對了,慢一點沒關係。
但得讓企業看到希望,讓工人看到奔頭。」
工信廳長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林惟民叫住他。
「老陳,你跟漢江那邊說一下,讓他們把配套企業的底子摸清楚。
哪些能提升,哪些需要淘汰,哪些應該轉型。
心裡有數,手上才有招。」
工信廳長推門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很快,很急。
下午,林惟民去了漢江。
沒帶多少人,就小周和一個司機。
車過清江大橋的時候,他讓司機開慢點,把車窗搖下來。
河面上的風吹進來,帶著水汽和油菜花的香味。
他看了一會兒河對岸那些灰濛濛的廠房,又把車窗搖上去。
在漢江,他直接去了那家配套企業。
廠不大,一百多號人,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
他站在一台老式沖床前面,看著一個年輕工人操作。
工人把鋼板塞進去,機器壓一下,拿出來,塞進去,壓一下,拿出來。
動作很熟練,但每壓一次都要停下來,用卡尺量一下尺寸。
量完沒問題,才放下一個。
林惟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等那個工人歇下來,他才走過去。
「干幾年了?」
工人擦了擦手,有點緊張。
「三年了。」
「三年了,還用卡尺量?」
工人愣了一下。
「不量不行。
機器老了,不穩定。
有時候壓出來尺寸不對,不量就流下去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他轉身對旁邊陪同的廠長說。
「機器老了,該換了。」
廠長搓了搓手。
「林書記,換機器要錢。
我們這小廠,利潤薄,攢不了多少。」
林惟民看著他。
「換機器的錢,省里出一半。
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年底之前,我要看到新設備。」
廠長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小周從後視鏡里看了林惟民一眼。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小周在副駕駛,沒敢出聲。
他跟了林惟民這麼多年,知道這個習慣——書記想事情的時候,誰也別打斷。
等那手指什麼時候停了,什麼時候再開口。
敲了大概有十幾下林惟民停下小周才開口。
「書記,」
「您覺得這事能解決嗎?」
林惟民睜開眼,看了看小周。
「能。但需要時間。」
小周沒接話,安靜等著。
林惟民還是那麼懶散的坐躺在后座。
「你知道這事難在哪兒嗎?」
他問小周。
「難在牽扯的部門多,利益不好協調。」
小周答得很快。
林惟民笑了笑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