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報告放下,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有人站起來,有人坐著,有人拿起茶杯又放下。
農業農村廳長最後一個走,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著的主位,站了幾秒,轉身出去了。
一周後,省委辦公廳下發了《關於進一步統籌規範督查檢查考核工作的通知》,十條規定,條條都是硬槓槓。
通知發到各市州、各縣區、各部門,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皺了皺眉,有人拿著通知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上面的字會不會變。
老吳又去了那個鄉鎮。
這回他沒提前通知,到了之後,老李正在辦公室批文件。
看見老吳,他站起來笑了。
「吳主任,這一周,就來了兩撥。」
老吳看了看他桌上的檯曆,上面記著檢查的日期和單位。
確實只有兩撥。
「少了?」
老李點了點頭。
「少了。
省里的文件下來之後,縣裡也出了文件,把各條線的檢查合併了。
現在一周最多兩撥,有時候一撥都沒有。」
老吳在他對面坐下。
「那你們有時間幹活了?」
老李笑了。
「有了。
上周我們把積壓了半年的幾個項目推進了,老百姓反映的問題也解決了一批。
有個老大爺專門來鎮政府道謝,說他的低保辦下來了。」
老吳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比上次來的時候舒展了不少,眼角的皺紋還是那麼多,但眼神不一樣了。
「那就好。」
老吳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老李送他到門口。
「吳主任,謝謝您。」
老吳擺了擺手。
一周後,舉報信是夾在一堆普通信件里送到紀委信訪室的。
牛皮紙信封,沒寫寄件人,郵戳是省城本地的。
信訪室的小王拆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張A4紙,列印著幾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某市副市長張某,在開發區項目審批中收受企業賄賂,金額巨大。
具體線索:某科技園項目,審批通過後一周,張某之子名下公司收到一筆三百二十萬的轉帳,轉帳方為項目中標企業。
附:轉帳記錄截圖(模糊),張某之子公司工商登記信息。」
小王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拿去找信訪室主任。
主任看了,又拿去找分管副書記。
副書記看了,沉默了一會兒說:「給田書記。」
田國富拿到信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把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看了好幾遍。
轉帳記錄截圖雖然模糊,但金額、日期、帳戶名都能看清。
張某之子的公司工商登記信息也很清楚,註冊資金五百萬,實繳為零,成立時間正好在項目審批前三個月。
他把信放進保險柜鎖好,然後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
晚上他給林惟民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他沒說細節只說:
「林書記,收到一條線索,涉及一個市領導。
我想先摸摸底。」
林惟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注意保密。
先不要聲張,摸清楚了再說。」
田國富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第二天,他挑了兩個信得過的人,一個是紀檢室的副主任老劉,四十多歲,辦過不少大案,嘴嚴,手穩。
一個是審計局的老鄭,搞了二十多年審計,數字敏感,帳本一過眼就能看出問題。
三個人在紀委的小會議室里碰了頭,田國富把舉報信的內容說了一遍,沒說張某的名字,只說「某市領導」。
老劉聽完,皺了皺眉。
「田書記,這個線索太具體了。
轉帳記錄、工商信息,都有。
要麼是知情人舉報,要麼是有人故意遞刀。」
田國富看著他。
「不管是哪種,都得查。」
老鄭在旁邊翻著那幾張紙。
「三百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如果是真的,這個項目的水很深。」
田國富把紙收起來。
「先從外圍查。
不要驚動當事人,不要接觸項目企業。
查張某之子的公司,查他的資金往來,查他的業務範圍。
老劉,你負責調工商資料和銀行流水。
老鄭,你負責分析帳目,看有沒有異常。
我負責協調,需要什麼資源,我來解決。」
三個人分頭行動。
半個月後,線索漸漸清晰了。
張某之子的公司,成立以來只做過一筆業務,就是為那個科技園項目提供「諮詢服務」,收費三百二十萬。
公司沒有辦公場地,沒有員工,沒有納稅記錄,只有一個註冊地址,是個虛擬掛靠的。
銀行流水顯示,三百二十萬到帳後,當天就轉走了,轉到了另一個帳戶,再轉,再轉,轉了四五手,最後消失在一家外地公司的帳上。
那家外地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張某的遠房親戚。
老劉把調查結果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的銀行流水,一份一份的工商資料,密密麻麻的。
田國富接過老劉遞來的牛皮紙袋,抽出裡面厚厚一沓銀行流水單,翻了起來。
紙張在指間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某種不急不慢的倒計時。
他一頁一頁地看,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帳戶編碼,神情看不出任何波動。
翻到倒數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是一筆三百二十萬的轉帳記錄,轉帳時間、經手帳戶、流水號,每一項都規規矩矩地印在紙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田國富把這張紙單獨抽出來,舉到檯燈底下,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個錢,最後去哪了?」
老劉坐在對面,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又伸手摸向煙盒,摸了兩下沒摸到,才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他把空煙盒攥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搖了搖頭。
「查不到了。」
「轉到外地之後,又分了七八個帳戶,有境外帳戶,有皮包公司帳戶,還有兩個用的是死人身份證。
資金流向圖上全是叉,沒法查下去了。」
「我們的權限,就到這裡。」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有人在刻意數數。
田國富拿起筆,在那張轉帳記錄邊上畫了個圈。
「那就先放一放,查張某本人。
房產、車輛、家屬消費,有什麼發現?」
老劉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