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邊的檔案袋換了一個,抽出一沓新的材料,攤在桌上,翻到用螢光筆標記過的那一頁。
「張某名下兩套房,都是正規貸款買的,還款記錄正常,看不出問題。」
「他老婆名下還有一套,也是正規渠道。」
「然後呢?」
田國富問。
他聽出了老劉語氣里的那個「但是」。
老劉翻到下一頁,手指點了點紙上某處。
「他兒子,去年全款買了一輛奔馳,六十多萬。
他兒子沒工作,畢業三四年了,沒上過一天班。」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幾行手寫的補充信息,字跡潦草得有些發狂。
「我查過了,這孩子大專學歷,學的是市場營銷,畢業後沒有社保繳納記錄,沒有工資流水,名下沒有任何收入來源。
信用卡都沒辦過一張,因為銀行批不下來。」
田國富沒說話。
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字寫得很慢,像是在用筆尖把每一個字摁進紙里。
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麼。
老劉等著他開口。
「這六十多萬,總不可能也是天上掉下來的。」
老劉把菸灰缸里的菸頭扒拉了兩下沒接話。
「繼續查,不著急,不放過任何一個口子。
他兒子那輛車,提車那天誰陪他去的,誰轉的帳,保險誰買的,全部查到。」
老劉點了點頭,把材料收進檔案袋,站起來要走。
「等一下,」
田國富忽然叫住了他。
老劉轉過身。
「他兒子那輛車,是什麼顏色的?」
老劉愣了一下,翻開檔案袋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張A4紙,上面貼著一張列印的照片。
一輛黑色奔馳,車牌號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來是停在某個居民樓下,周圍環境灰撲撲的。
「黑色,車牌號我記下來了。」
田國富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點了點頭。
老劉拉開門走了出去。
調查進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一條新的線索浮出水面。
老劉在翻閱張某的通訊記錄時,發現一個頻繁聯繫的號碼。
號碼的主人姓周,六十多歲,已經退休多年,退休前是省里的一個副省級領導。
張某在開發區當副主任的時候,周某是他的分管領導。
後來張某提拔到副市長,周某已經退了。
老劉把這個發現告訴田國富的時候,田國富正在看另一份材料。
他抬起頭,看著老劉。
「周某?哪個周某?」
老劉說了一個名字。
田國富沉默了。
那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周某在省里幹了二十多年,從處長干到副省長,管過工業、管過交通、管過城建,門生故舊遍布全省。
退休後深居簡出,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但影響力還在。
據說逢年過節,去他家看望的人排著隊。
「確定是這個號碼?」
老劉點了點頭。
「通話記錄顯示,過去一年,張某和周某通話十七次。
每次都不長,幾分鐘。
但有幾個時間點很敏感——科技園項目審批前後,通話頻率明顯增加。
審批前一周,通了三次。
審批後一周,通了兩次。」
田國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周某跟那個項目有沒有關係?」
老劉翻了翻材料。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
但周某的一個侄子在開發區搞過一個諮詢公司,接了幾個項目,其中就有科技園。
那個公司現在已經註銷了,工商檔案顯示,註冊資金兩百萬,實繳為零。」
田國富把那些材料收起來,鎖進保險柜。
晚上他去了林惟民的辦公室。
他把調查的進展一五一十說了,從張某之子的公司到三百二十萬的轉帳,從通訊記錄到周某侄子的諮詢公司。
說到周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林書記,現在查到周某的侄子那裡。
再往下查,可能就要觸及周某本人了。」
林惟民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那支舊鋼筆,筆帽擰開了又擰上。
「周某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田國富想了想。
「在省里幹了二十多年,管的都是實權部門。
口碑不錯,做事穩重,沒聽說過什麼大的問題。
但退休之後,家裡的事,就不好說了。」
林惟民把鋼筆放下。
「依法依規,不枉不縱。
這是原則。」
他看著田國富。
「但有一條,要注意方式方法。
周某是退休老同志,在省里幹了這麼多年,有貢獻,有威望。
查他的侄子可以,查他本人,要有確鑿證據。
不能捕風捉影,不能搞擴大化。
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震動。」
田國富點了點頭。
「我明白。」
林惟民又說。
「查到了什麼,就報什麼。
不要加自己的判斷,不要添油加醋。
證據到了哪一步,就說到哪一步。
不要在據說、聽說、有人說了國富同志。」
「好的林書記,但是林書記,如果查到最後,真的牽扯到周某本人呢?」
林惟民看著他。
「那就該怎麼辦怎麼辦。
法律面前,沒有例外。
但分寸要把握好。
不是不查,是不能亂查。
不是不處理,是不能草率處理。」
田國富站在那裡,看著林惟民的臉。
他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調查又推進了一個月。
老劉在核查周某侄子的諮詢公司時,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關聯——那家公司的另一筆業務,涉及到省城的一個地產項目。
地產項目的開發商,是漢東一家大型民營企業,老闆姓趙,跟趙瑞龍沾親帶故。
而那個地產項目的審批過程中,出現了一個已經調離漢東的幹部的名字。
那個幹部姓孫,三年前從漢東調到了外省,現在已經是副部級了。
老劉把這個發現告訴田國富的時候,田國富正在吃午飯。
他放下筷子,把那份材料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孫某?
他在漢東的時候,管過城建?」
老劉點了點頭。
「他在省建設廳當過副廳長,後來調到外省,升了。
那個地產項目的施工許可證,就是他簽字批的。」
田國富把材料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跟周某有沒有關係?」
老劉翻開另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