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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下去轉轉。

2026-04-08 16:37:23 作者: 沐上青花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林書記,漢江那邊,您放心。

  我在一天,就盯一天。

  不會讓您失望。」

  林惟民點了點頭。

  「好了,不說這些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

  陽光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通亮。

  「今天是正月初八,新的一年剛開始。

  該幹的事,一件都跑不掉。

  你們回去之後,該落實的落實,該推進的推進。

  不要因為聽了這些話,就縮手縮腳。

  天塌不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三個。

  那張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淡淡的。

  沙瑞金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

  「林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下午還有個會。」

  李達康也站起來。

  「我也走了。

  開發區那邊有個項目,今天要落地。」

  高育良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林惟民面前伸出手。

  林惟民握住,握得很緊。

  「林書記,保重。」

  「保重。」

  高育良轉身走了。

  沙瑞金和李達康跟在後面,三個人走出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長,很淡。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是發改委報上來的城際鐵路年度計劃。

  他拿起筆,翻開第一頁,看了一會兒,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

  「按計劃推進。

  質量第一,進度第二。

  安全大於天。」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棵銀杏的枝頭,嫩芽又鼓了一些。

  有幾片葉子已經舒展開了,嫩綠嫩綠的,在陽光里透著亮。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涼茶從喉嚨里滑下去,整個人都清醒了。

  二月二,龍抬頭。

  天還沒亮透,省城東郊的田野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林惟民到的時候,太陽剛露出半個臉。

  晨霧還沒散盡,貼著麥田的地皮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像大地在呼吸。

  遠處有幾個黑影在麥地里移動,走近了才看清是彎腰拔草的農民,看不清臉,只看得見脊背一起一伏的。

  田埂上停著幾輛電動車,車簍子裡裝著農藥瓶子,瓶身上還掛著露水。

  他讓小周把車停在村口,自己沿著田埂往裡走。

  田埂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麥苗蹭著他的褲腿,濕漉漉的,不一會兒就把鞋面打濕了。

  麥子返青了,綠得發亮,但仔細看,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顏色也不均勻,深一塊淺一塊的,像補丁。

  走了半里地,看見一個老人蹲在地頭,面前攤著一堆東西——幾袋化肥,一把鏟子,還有一個塑料桶,桶里裝著半桶水。

  老人正用一根木棍在桶里攪著什麼,攪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化開。

  林惟民走過去,在老人旁邊蹲下。

  「叔,這是給麥子上肥?」

  老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六十多歲,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風刻出來的。

  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軍綠色棉襖,領口的扣子系錯了位,一邊高一邊低。

  「你是?」


  「省里的。來看看。」

  老人低下頭,繼續攪那桶里的東西。

  「省里的來看什麼?

  看莊稼長得咋樣?」

  林惟民沒接話,從口袋裡掏出煙,遞過去一根。

  老人接過來,別在耳朵上。

  「今年墒情怎麼樣?」

  老人把手伸進桶里,試了試水溫。

  「還行。

  冬天雪下得多,地里不干。

  就是這化肥,貴。」

  「多少錢一袋?」

  「一百八。

  去年一百四,漲了四十。」

  老人指了指旁邊那幾袋化肥。

  「就這幾袋,花了我小一千。

  一畝地下去,收回來能賣幾個錢?

  算算帳,划不來。」

  林惟民看著那片麥地。

  麥子不算壯,葉子有點發黃,邊緣卷著。

  「補貼拿到了嗎?」

  老人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

  「拿到了。

  一畝地百十來塊,夠買一袋化肥。」

  「但化肥漲價,補貼不漲。

  等於沒補。」

  林惟民沒說話。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拔起一棵麥苗,看了看根須。

  根須不算長,有點發褐,不如壯苗的白根多。

  「缺肥了。」他說。

  老人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缺。

  去年冬天太冷,凍了一茬。

  現在補肥,還能救回來。

  就是這肥貴,捨不得多下。」

  林惟民把那棵麥苗放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叔,你種了多少畝?」

  「二十多畝。

  自己家的地,加上流轉別人的。」

  老人指了指遠處的一片地。

  「那邊也是我的。

  去年流轉了十幾畝,一畝流轉費八百。

  種了麥子,刨去成本,掙不了幾個錢。

  種不好,還得虧。」

  「那你為什麼還流轉?」

  老人沉默了一下。

  「不流轉,地荒著更可惜。

  年輕人都出去了,村里就剩下老人。

  地沒人種,長草。

  我看著心疼。」

  遠處有人喊。

  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喊什麼。

  老人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同志,你是省里哪個部門的?」

  林惟民說。

  「省委的。」

  老人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搓了搓,不知道往哪放。

  林惟民走過去伸出手。

  「叔,你姓什麼?」

  老人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有力。

  「姓趙。趙德厚。」

  林惟民拍了拍他的手背。

  「趙叔,你說的問題,我記下了。

  化肥貴,糧價低,種地不掙錢。

  這些事,上面在想辦法。

  但需要時間。」

  趙德厚看著他。

  「時間我們有。

  地也有。

  就是缺個盼頭。」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趙德厚。

  趙德厚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根木棍,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長長的。

  林惟民回到村口,讓小周把車開到鎮上。

  鎮政府在一條老街的中段,一棟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白漆,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

  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台階上坐著幾個等辦事的人,手裡攥著材料。

  林惟民沒進去,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自己下了車,在鎮政府對面的小賣部門口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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