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來把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翻開又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正月初八,年味還沒散盡。
省委大院門口的紅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門衛老李把地上的鞭炮碎屑掃成一堆,用簸箕撮走。
陽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白光。
高育良的車九點整駛進大院。
他從漢江過來,開了三個多小時,一早就出發了。
車上還帶著漢江那邊的新春慰問信和兩箱土特產,被秘書搬下來放在接待室。
他自己直接上了樓,敲開了林惟民辦公室的門。
沙瑞金和李達康已經到了。
四個人在沙發上坐下,小周倒了茶,退出去,帶上門。
高育良先開口,說漢江那邊春節期間的旅遊數據出來了,文化長廊的溢出效應很明顯,來漢東看編鐘的遊客,有將近三成順道去了漢江的古城和古鎮,帶動漢江春節期間旅遊收入增長了百分之四十。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李達康接話,說京州這邊也是,跨省公交的客流比去年翻了一番,很多在漢東上班、家在漢江的人,今年春節都回去了。
他頓了頓,說有個工人跟他講,以前過年回去要轉三趟車,折騰一天,現在跨省公交直接到家門口,早上出發,中午就能跟家裡人吃上年飯。
沙瑞金聽著,把話題引向新一年的工作安排。
他說發改委那邊已經在排項目了,城際鐵路今年要全面動工,清江大橋的引線工程要收尾,兩省聯合招商的第二批項目也要落地。
每一個節點都有時間表,每一個項目都有責任人。
他說得很快,像是在匯報一件早就謀劃好的事。
林惟民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聽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
等沙瑞金說完,他坐直了身體。
「今年的事,年前都議過了。
城際鐵路、清江治理、產業協同、公共服務,該推的推,該落的落。」
他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們說一下。」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沙瑞金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李達康往前探了探身子,高育良把筆記本合上。
林惟民停頓了一下。
「年前,中央開了個會。
有些事,定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原漢東省委書記趙立春的事,查清了。
涉案金額、涉案人員、涉案領域,都定了性。
雙規。
接下來是紀律處分,然後是移送司法。
這個案子,不會拖太久。」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在茶几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李達康靠在沙發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起。
高育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惟民繼續說。
「鍾正國同志,前進一步。
中央對他的評價很高,說他講政治、顧大局、敢擔當。
他上去之後,分管的工作會更重。
上面這幾年的布局,基本穩了。」
三個人都聽著,沒人插話。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們說。」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家老爺子,後年估計就要退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
李達康的手從胸前放下來,放在膝蓋上。
高育良抬起頭,看著林惟民。
「七柱石之一,你們都知道。
老爺子今年69歲,年紀馬上到了,該退了。
中央已經在物色接替的人選,競爭很激烈。
誰上誰下,現在都不好說。
但有一條是肯定的——上層的新一輪變動,要開始了。」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把那些細小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浮動著。
「這件事,我只跟你們說。」
林惟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
「不是讓你們站隊,也不是讓你們表態。
是讓你們心裡有數。」
他看著沙瑞金。
「瑞金同志,你在漢東的時間跟我一樣,比我長那麼一點,漢東的成績有目共睹,是大家的。
不管上面怎麼變,漢東的工作不能變。
該推進的推進,該落實的落實。
不能因為有人事變動,就等著、看著、拖著。」
沙瑞金點了點頭。
林惟民看著李達康。
「達康同志,你那邊改革力度大,步子快,是好事。
但有一條,要穩。
不能為了出成績,搞花架子。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幹得好不好,他們看得見。」
李達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點了點頭。
林惟民看著高育良。
「育良同志,漢江那邊剛起步,底子薄,矛盾多。
你壓力大,我知道。
但越是這樣,越要沉住氣。
不要跟風,不要冒進。
一步一步走,走穩了,才能走遠。」
高育良點了點頭。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白色的天花板,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老爺子退下來之後,我這個位置,也會動。
但什麼時候動,往哪動,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現在想的,就是把漢東的事干好。
能幹一天是一天,能幹一件是一件。」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他們三個。
「不管上面怎麼變,有一條不會變——老百姓要過日子。
他們不關心誰上誰下,他們關心的是,路通了沒有,橋架了沒有,孩子有沒有學上,老人有沒有人管,看病貴不貴,辦事難不難。
這些事,才是我們該操心的。」
沙瑞金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林書記,您放心。
不管上面怎麼變,漢東的事,我們盯著。
不會掉鏈子。」
李達康也開口了。
「林書記,我這個人,您知道的。
不會搞那些虛的。
該乾的干,不該乾的不干。
您的話,我記住了。」
高育良最後一個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