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長廊開園了,火了,半年就接待了幾百萬人。
產業協同啟動了,漢東的老師傅去漢江帶徒弟,漢江的配套廠給漢東的龍頭企業供貨。
一體化開始破題,清江大橋動工,跨省公交開通,醫保結算打通。
這一年最累,事太多,人太少,時間不夠用。
他記得有一次從漢江調研回來,在車上睡著了,到了省城被小周叫醒,發現自己嘴角流了口水。
他笑了笑,擦了擦,下車繼續幹活。
第三年,是突破。
一體化示範區獲批,兩省聯合招商簽了五十個項目,清江水質達到近十年最好,能耗開始下降,創新指標開始抬頭。
幹部隊伍也變了,從「怕幹事」變成了「想幹事」,從「等靠要」變成了「主動干」。
他記得沙瑞金有一次跟他說,現在下去調研,基層幹部不是問「上面有什麼政策」,而是問「我們能幹點什麼」。
這個變化,比GDP增長還重要。
哪些成了?
路成了,橋成了,文化長廊成了,產業協同的框架成了,一體化示範區成了。
哪些還沒成?
能耗降得不夠快,創新貢獻率不夠高,城鄉差距還在,基層減負還沒徹底到位,一部分群眾的獲得感還不夠強。
哪些還要繼續?
所有的。
那些成了的,還要鞏固,不能退回去。
那些沒成的,還要攻堅,不能繞著走。
那些還要繼續的,更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急。
他拿起筆,在檯曆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三年了,路還長。」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五個字,又加了一句:「步子要穩,方向要對,人心要齊。」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傳來腳步聲,走廊里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開門關門,有人倒水,有人打電話。
新的一年,真的開始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漢東省地圖前面。
地圖上標註著文化長廊、清江大橋、城際鐵路、一體化示範區,還有那些沒畫上去的、正在規劃中的項目。
他的目光從隨州移到漢江,從漢江移到省城,從省城移到那些偏遠的縣城和鄉鎮。
每一個地方都有故事,每一個地方都有等待解決的問題,每一個地方都有期盼的眼神。
「小周,通知研究室的老吳,下午來一趟。」
下午兩點半,老吳準時出現在林惟民辦公室門口。
他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裝著幾本厚厚的材料。
進門的時候,他把包放在地上,在沙發上坐下,等著林惟民開口。
林惟民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他對面坐下。
茶几上擺著兩杯茶,是新泡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細細的,打著旋兒。
「老吳,一體化搞了三年了。
文化長廊也火了。
產業協同也起步了。
但接下來怎麼走,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老吳愣了一下。
「林書記,您是說,未來五年的方向?」
林惟民點了點頭。
「漢東未來五年往哪走,得想清楚。
不是拍腦袋想,是要有依據、有分析、有判斷。
你們政研室做一項研究,就叫《漢東未來五年發展方向研究》。
不要急,慢慢做,做紮實。
但有一條——不要寫套話。
什麼『高舉旗幟』『開創局面』『再上新台階』,這些不要。
要寫實話。
漢東的優勢在哪,短板在哪,機遇在哪,風險在哪。
老百姓最需要什麼,企業最盼望什麼,幹部最困惑什麼。
一條一條列清楚。
每一句話都要有依據,每一個判斷都要有支撐。
不能是坐在辦公室里拍腦袋想出來的,是要跑出來的、問出來的、算出來的。」
老吳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在上面記了幾筆。
「林書記,這個研究的範圍,是全省還是側重某個領域?」
林惟民想了想。
「全省。
但不要大而全。
經濟、民生、生態、治理,這幾個方面重點。
文化、教育、醫療、社保,也要涉及。
但不要求面面俱到,要求抓住要害。
什麼是要害?
就是那些不解決就走不動、不解決就過不去的坎。
能耗降不下來,創新上不去,城鄉差距拉大,基層負擔過重,老百姓獲得感不強。
這些都是要害。要把這些問題的根源挖出來,把解決的路徑找出來。」
老吳又記了幾筆。
「還有一個事。」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研究,不要只坐在辦公室里寫。
要下去跑。
去企業,去農村,去社區,去學校,去衛生院。
聽聽老百姓怎麼說,聽聽企業怎麼說,聽聽基層幹部怎麼說。
他們的聲音,比什麼文件都管用。」
老吳點了點頭。
「林書記,我們以前也下去跑,但有時候跑得不深。
到一個地方,聽聽匯報,看看現場,就回來了。
老百姓的真實想法,不一定能聽到。」
林惟民看著他。
「那就換個跑法。
不通知,不陪同,不打招呼。
到了地方,自己去轉,自己去找人聊。
跟賣菜的聊,跟開出租的聊,跟排隊辦事的聊。
他們不會跟你說套話,他們說的是日子。
日子過得好不好,難在哪,盼什麼。
這些話比匯報材料值錢。」
老吳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林書記,這個研究,大概什麼時候要?」
林惟民想了想。
「不急。
上半年拿出初稿,下半年深化,年底定稿。
但要保證質量。
不是趕工期,是出精品。
這個報告,不僅我要看,省委要看,中央可能也要看。
漢東未來五年的路怎麼走,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份報告寫得怎麼樣。」
老吳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里。
「林書記,我回去就布置。
明天就開始跑。」
林惟民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老吳,這份報告,不是寫給我看的,是寫給漢東人民的。
每一句話,都要對得起他們。」
老吳站在門口,看著林惟民。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說不清楚,是期待,是信任,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篤篤篤的,很快很有力。
林惟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