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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三年。

2026-04-07 08:11:45 作者: 沐上青花

  車慢慢開出院門。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車駛過,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紅痕。

  遠處的煙花還在放,紅的,綠的,金的,把車窗映得五顏六色。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光,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

  車在夜色里慢慢開著很穩。

  大年初一的清晨,隨州城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裡。

  昨晚的鞭炮碎屑鋪滿了街道,紅艷艷的,像一層地毯。

  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混著遠處人家煮餃子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臘梅的甜。

  林惟民的車在景區門口停下,他下了車,小周緊隨其後,司機在車上等著。

  文化長廊的門開著,值班的工作人員認出了他,要迎上來。

  林惟民擺了擺手,走了進去。

  廣場上空蕩蕩的,沒有遊客,只有幾個保潔員在清掃昨夜留下的垃圾。

  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像一塊巨大的琥珀,裡面封存著兩千四百年的時光。

  他沿著石板路慢慢走。

  路兩邊的草坪枯黃了,但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經有細細的綠芽鑽出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走到葉家山那邊他停下來。

  那片模擬考古區靜悄悄的,小鏟子和小刷子還插在土裡,等著孩子們來。

  旁邊的木牌上寫著張老太太的故事,字跡在晨光里清晰可見。

  他站在那裡,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張老太太說,她在這片地上種了一輩子莊稼,沒想到底下埋著老祖宗的寶貝。

  現在寶貝挖出來了,她的地也變成了公園,但她不心疼,因為更多的人能看見這些寶貝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

  老槐樹還在,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皴裂,溝壑縱橫。

  去年冬天的時候,它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幅炭筆畫。

  現在,枝頭冒出了細小的嫩芽,嫩綠嫩綠的,只有米粒大小,但每一顆都飽滿圓潤,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勁,終於撐破了那層硬殼。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那些嫩芽上,把它們照得透亮,像一個個小小的燈籠。

  林惟民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嫩芽。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但已經沒有了冬天那種刺骨的冷。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塊木牌上。

  牌子上刻著幾個字:「臨水鎮古槐,樹齡約三百年。」

  三百年。

  這棵樹在這片土地上站了三百年,看過多少人來人往,看過多少日出日落,看過多少悲歡離合。

  它見過兵荒馬亂,見過太平盛世,見過土地改革,見過包產到戶,見過文化長廊從一片荒地上拔地而起。

  它不說話,但它什麼都知道。

  他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

  石凳冰涼,但他沒在意。

  他想起三年前剛來漢東的時候,也是大年初一,他一個人站在省委大院那棵銀杏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幹。

  那時候他面對的是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產業要轉型,幹部要整頓,項目要推進,文化要挖掘。

  每一項都是硬骨頭,每一項都有人盯著、等著、看著。

  三年過去了,路通了,橋架了,文化長廊火了,一體化搞起來了,清江的水清了,幹部的精神面貌也變了。

  他想起張老太太說的那句話——「值了。」

  想起陳設計師說的那句話——「我媽能在天上看見。」

  想起那個挖到陶片的小孩說的那句話——「以後我要學考古。」

  想起老馬說的那句話——「一家人天天在一塊。」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他停下來,透過玻璃往裡看。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黃土和石頭。

  但他知道,那些黃土和石頭底下,埋著兩千四百年前的故事。

  那些故事,通過講解員的嘴,通過張老太太的嘴,通過陳設計師的嘴,通過那一個個木牌上的文字,一代一代傳下去,永遠不會消失。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值班的工作人員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杯熱茶。

  「林書記,喝杯茶暖暖身子。」

  林惟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紅棗薑茶,甜絲絲的,辣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暖下去。

  他上了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陽光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那些還沒返青的麥苗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遠處有人家開始拜年了,穿著新衣服的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糖葫蘆。

  炊煙從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風裡散開。

  正月初七,節後第一個工作日。

  林惟民到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走廊里還很安靜,只有保潔員在拖地,水漬在地板上泛著光。

  他推開門,辦公室里還是老樣子,辦公桌、書櫃、沙發、茶几,那盆綠蘿又長出了幾片新葉子,藤蔓從窗台上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了。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邊,沒有急著看文件。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看著那些熟悉的東西。

  檯曆翻到了新的一頁,上面印著「正月初七,立春」幾個字。

  筆筒里的筆還是那些筆,有的筆帽沒擰緊,有的墨水已經幹了。

  抽屜里整整齊齊碼著這幾年批過的文件,他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裡面放著那個紅布包,張老太太給的麥子。

  他把布包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過去三年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一年,是破局。

  文化長廊從圖紙變成了工地,清平縣的案子一鍋端了十六個人,「三條主線」推開去了,幹部隊伍從觀望狀態進入了幹事狀態。

  那時候最難的是人心。

  很多人不信,覺得又是在搞運動,過兩年就沒人提了。




  那時候他心裡也沒底,不知道能不能幹成,不知道幹了之後會怎麼樣。

  但他知道,不干,永遠沒底。

  第二年,是深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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