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那個廠，你們準備怎麼處理？」
電話那頭說。
「林書記，證據確鑿。
按法律規定，該關停。
但這個廠是縣裡的利稅大戶，有一千多號工人。
關了，影響太大。
縣裡市里都在求情，說再給一次機會。」
林惟民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
「給過幾次機會了？」
電話那頭不吭聲了。
林惟民又說。
「去年整改的時候，他們是怎麼承諾的？
上了新設備，建了新設施，花了幾百萬。
結果呢？
設備是擺設，設施是樣子。
檢查的時候開，檢查完了關。
這是什麼？
這是欺上瞞下，這是拿老百姓的健康開玩笑。」
電話那頭還是沉默。
「關。
一個月之內，把廠子關了。
設備封存，原料清運，廢水處理乾淨。
工人安置的事，省里拿錢，縣裡負責培訓轉崗。
一條一條落實，不能出亂子。」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林惟民又說。
「老趙，這個事你親自盯著。
不要交給下面的人，不要怕得罪人。
清江的水，不能因為一個廠再髒了。」
掛了電話，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春耕生產情況匯總。
消息傳出去，反應比預想的激烈。
縣裡的縣長當天就打了電話給老趙。
聲音很低，像是在辦公室里關著門說的。
「領導，這個廠關了，縣裡的稅收一下子少一大塊。
一千多號工人失業，社會穩定怎麼辦？
能不能再給點時間，讓他們整改？」
聽到這話，老趙直接說
「給了兩年了。
兩年還不夠嗎？」
縣長不吭聲了。
然後是市裡的電話。
副市長打來的，說這個廠正在搞技術改造，再給半年時間，一定能達標。
「技術改造搞了兩年了，改出了什麼？
改出了滲坑，改出了暗管。」
副市長也不吭聲了。
然後是省里的電話，這個電話直接打給了林惟民。
一個老領導打來的，說這個廠的投資人是他以前的老部下，人不錯，企業也做了很多年，能不能給個機會。
林惟民握著話筒，沉默了一下。
「不是我不給機會。
是清江的水不給機會了。
超標十幾倍的東西流到河裡，下游的人喝什麼？
澆地的水用什麼？
河裡的魚怎麼活？」
老領導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掛了。
關停的決定下發之後，廠里炸了鍋。
工人堵了廠門，不讓進，不讓出。
有人站在廠房屋頂上，扯著橫幅，寫著「還我飯碗」。
有人圍在縣政府門口，喊口號。
有人打電話到電視台，說政府不講理，要砸工人的飯碗。
縣裡的幹部去了，站在人群前面，拿著喇叭喊，說政府會管大家的安置，會有培訓，會有新工作。
有人聽，有人不聽。
聽的走了，不聽的還在等。
林惟民沒有去現場。
他讓小周去了一趟，看看情況。
小周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林惟民辦公室門口，衣服上有灰，鞋上全是泥。
「林書記，廠子關了。
工人散了。
但情緒很大。
第二天，林惟民把省人社廳的老劉叫到辦公室。
老劉五十出頭，在人社系統幹了二十多年，搞過就業、搞過社保、搞過勞動關係，是個老把式。
「老劉，那個化工廠的事，你知道了吧？」
老劉點了點頭。
「知道了。
一千二百個工人，大部分是附近的村民，初中以下文化，沒有別的技能。
安置起來，難度不小。」
林惟民看著他。
「難度不小也得安置。
不能讓這些工人因為廠子關了就沒飯吃。
你牽頭，搞一個專班。
培訓中心、就業局、社保局，都參與。
一周之內拿出方案，一個月之內啟動培訓，三個月之內讓大部分人重新上崗。」
老劉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林書記，培訓的事好辦。
關鍵是就業崗位。
縣裡經濟不發達，企業少，崗位有限。
這麼多工人一下子湧出來，消化不了。」
林惟民想了想。
「漢江那邊呢？
一體化搞了這麼久，那邊的企業有沒有用工需求？」
老劉說。
「有。
漢江那邊新上了幾個項目，缺技術工人。
但咱們這邊的工人，技能不匹配。
他們需要電焊工、車工、鉗工，咱們這邊的人只會做化工。得先培訓，再上崗。」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就培訓。
電焊、車工、鉗工，哪個缺就培訓哪個。
培訓期間，發生活費。
培訓完了，推薦上崗。
干滿一年，再給一筆穩崗補貼。
不能讓工人覺得，廠子關了，政府就不管了。」
老劉合上筆記本。
「林書記，我這就去辦。」
關停的消息傳開之後，林惟民收到了不少信。
有的是工人寫的，說家裡就靠他一個人掙錢，廠子關了，老人看病、孩子上學，都成問題。
有的是家屬寫的，說丈夫在廠里幹了十幾年，除了這個啥也不會，現在廠子關了，天天在家喝酒，愁得睡不著覺。
有的是村幹部寫的，說村里好多人在那個廠上班，廠子一關，整個村的經濟都要垮。
林惟民把這些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在抽屜里。
他拿起電話，打給老劉。
「老劉，安置方案出來了嗎？」
「出來了。
林書記，我正要跟您匯報。」
老劉帶著厚厚一摞材料來了。
方案寫得很細，什麼人培訓什麼技能，什麼技能對接什麼崗位，什麼崗位給什麼待遇，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林惟民翻了一遍，把方案合上。
「培訓基地選在哪？」
老劉說。
「就在縣裡的職業中學。
教室現成的，實訓設備也有一部分，不夠的我們從省里調。
老師從技工院校請，有經驗的，能幹活的那種。」
「培訓多久？」
「三個月。
短期班，針對性強，學完就能上崗。」
「生活費多少？」
「每人每月兩千，培訓期間發。
培訓完了，推薦上崗。
干滿一年，再給五千穩崗補貼。」
林惟民點了點頭。
「錢夠嗎？」
老劉說。
「省里出一部分，縣裡配套一部分。
不夠的，我們從就業專項資金里調劑。」
林惟民看著他。
「老劉，這個事，你親自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