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橫線畫得很重，鋼筆尖幾乎把紙劃破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兩邊的團隊密集對接。
中科院那邊派來的是一幫搞技術轉移和成果轉化的老手，在各地建過不少類似的平台，經驗豐富。
漢東這邊牽頭的是發改委和科技廳，老吳也被抽調過去幫忙寫方案。
第一版方案是發改委綜合處的小劉主筆的。
小劉是寫材料的老手，公文格式爛熟於心，起承轉合從不逾矩。
他接到任務之後熬了兩個通宵，把省內省外幾個產研院的組建方案都找出來參考了一遍，最後端出來一份二十幾頁的文稿，封面用的是標準的白色銅版紙，標題是二號方正小標宋，下面規規矩矩印著「漢東省產業技術研究院組建方案（徵求意見稿）」一行字。
方案的結構很完整。
第一部分是指導思想，第二部分是基本原則，第三部分是總體目標，第四部分是重點任務，第五部分是保障措施。
每一部分下面又分若干小節，用「一是、二是、三是」逐條展開，邏輯嚴密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來的。
但問題也出在這個嚴密上。
指導思想部分寫的是「深入貫徹落實新發展理念」「堅持以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為引領」「按照省委省政府決策部署」，每一個提法都有出處，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但合在一起，看完之後不知道具體要幹什麼。
基本原則列了五條，從「堅持市場導向」到「堅持開放合作」，每一條拎出來都對，放到一起，等於什麼都沒說。
重點任務部分倒是寫了七八頁，但翻來覆去都是「加強」「推動」「促進」「深化」這一類的動詞，後面跟著的名詞也都是「體制機制」「創新鏈條」「要素集聚」這种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表述。
老吳拿到這份方案的時候，翻了三頁就皺眉頭。
他不是嫌小劉寫得不好——小劉的文筆在省直機關里算得上拔尖的——他是覺得這份材料把該說的話都說了，但也只是把話說了。
像一個手藝精湛的泥瓦匠，磚砌得橫平豎直，灰漿抹得光滑平整，可房子蓋起來之後才發現，裡面沒有梁。
方案送到林惟民那裡是星期四的上午。
林惟民當天下午就看完了，看完之後沒說話，拿起鋼筆，在封面空白處批了兩個字。
「重寫。」
字不大，但筆鋒很硬，尤其是那個「重」字，起筆的那一橫拉得比平時長，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點。
第二版是老吳自己動手改的。
老吳這個人有個特點，做事較真。
他看了林惟民那兩個字之後，什麼也沒說，把第一版方案往抽屜里一鎖，重新攤開稿紙。
他沒用電腦，手寫，鋼筆，一筆一划。
他寫材料有個習慣，先列問題，再找答案。
他在稿紙最上面寫了一行字：「這個產研院到底要解決什麼問題？」
這個問題他想了兩天。
兩天之後他拿出了第二版方案。
這一版跟第一版完全是兩個路子。
開篇沒有指導思想，直接上問題——漢東的科技成果轉化率是多少，跟全國平均水平差多少，跟發達省份差多少，哪些行業被卡了脖子，哪些技術受制於人，一個個數據擺出來，像一份診斷報告。
後面跟著的是目標，但這個目標被他定得過於具體了——第一年要完成多少項技術攻關，第三年要孵化多少家科技型企業，第五年要申請多少項發明專利，每一個數字都標得清清楚楚，精確到個位。
他甚至專門附了一張表格，把五年考核指標分解到每一年、每個領域、每個責任單位，橫縱坐標畫得密密麻麻，像一張軍令狀。
老吳的想法很簡單：上次說太虛，這次我全來實的。
他把每一個能想到的環節都量化了，生怕再落一個「走過場」的評價。
這份方案送到林惟民那裡，他看的時間比第一版長。
看完之後他把老吳叫到了辦公室。
老吳進去的時候，林惟民正站在窗戶邊上，手裡拿著那份方案，稿紙的邊緣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印子。
「老吳，你這個方案，下了功夫。」
林惟民先把話墊了一句，然後才說正題，「但是科研的事，不能定死。
定死了，就活不了了。」
他把方案翻到那張考核指標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點了點。
「你把五年之後的專利數都定到個位數了，這是搞科研還是搞生產計劃？
科研不是種地，不是今年撒多少種子就一定收多少糧食。
有的方向三年不出東西，第四年出一個，頂前面十年。
你把指標卡死了，科研人員就會為了完成指標去做那些容易出成果但不一定有價值的事。這條路不能走。」
老吳站在那裡沒吭聲，但林惟民看到他腮幫子上的肌肉緊了一下。
老吳聽進去了。
第三版方案是老吳帶著小劉一起改的。
這一次他們找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寫法。
方案的開頭不再是指導思想，也不再是問題清單，而是一段不到三百字的話，寫的是漢東產業跟中科院技術之間可以發生關聯的幾個具體方向——新能源裝備的耐腐蝕材料、電子信息產業的精密加工工藝、生物醫藥的中試放大技術。
沒有宏大的口號，就是把幾個真實的產業痛點擺在那裡，像把幾塊拼圖放在桌上，告訴看方案的人：我們要拼的就是這個。
後面跟著的目標部分，老吳這次學聰明了。
他把目標分了兩層——一層是方向性的，說的是要建成一個什麼樣的平台、要形成一種什麼樣的機制、要打通一條什麼樣的通道，用的是描述性的語言，不給數字；
另一層是底線性的，寫的是「不低於」而不是「達到」，比如科技成果轉化率不低於多少、企業研發投入年均增速不低於多少，給的是一個區間，不是一根刻度線。
最精彩的是關於科研自主權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