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寫了一段話，大意是：產研院的研究方向由學術委員會根據產業需求和技術發展趨勢自主確定，年度考核以代表性成果和產業貢獻為主要依據，不預設論文和專利的數量指標。
這段話他反覆改了四遍，最後定稿的時候，在「不預設」三個字下面加了一個著重號。
方案送到林惟民手裡的時候是傍晚。
老吳心裡沒底，坐在自己辦公室里沒走，桌上的茶泡了三次也沒喝一口。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林惟民的秘書小陳推門進來，把方案放在他桌上，封面上批了一行字。
林惟民的字跡老吳認得，鋼筆寫的，用的是藍黑墨水。
「這一版可以。
報瑞金同志閱。」
下面署了日期，然後是林惟民那個收筆很重的簽名。
老吳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把方案合上，端起茶缸子，茶已經涼透了，但他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四月中旬，方案定了。
理事會由中科院、省政府、相關高校和企業的代表組成，理事長由分管科技的副省長擔任。
研究方向聚焦四個領域：光電子信息、新能源電池、生物醫藥、新材料。
這幾個領域，都是漢東有產業基礎、中科院有技術積累的方向。
簽約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八號，地點選在省科技廳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只能坐百十來號人，但林惟民特意要求把簽約儀式搞得簡單些，不要鋪張，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他說：「簽約只是個形式。
要緊的是簽完之後，怎麼把事干好。」
到了那天，中科院來的人不少。
帶隊的是分管院地合作的副院長，姓錢，五十多歲，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很有分量。
他帶了一個二十多人的團隊，有搞管理的，有搞技術的，還有幾個研究所的所長。
漢東這邊，林惟民、沙瑞金、分管科技的副省長、科技廳長、發改委主任，還有幾個相關企業的負責人，都到了。
會議室里布置得很簡單。
主席台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擺著兩把椅子和一個簽約台。台下擺著幾排椅子，椅子之間的過道不寬，但坐滿了人，顯得有點擠。
林惟民坐在第一排，左邊是沙瑞金，右邊是那位錢副院長。沙瑞金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常年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微笑。
錢副院長則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正，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
儀式開始前，林惟民和錢副院長寒暄了幾句。
錢副院長說：「林書記，中科院和漢東的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
漢谷分院幹了這麼多年，有基礎，有經驗。
這次建研究院，是把過去的點對點合作，升級成了平台對平台的合作。
這個平台建好了，可以輻射整個區域，帶動一片。」
林惟民點了點頭，說：「錢院長，漢東的產業基礎你們看到了，短板你們也看到了。
我們缺的不是熱情，是能力。
中科院有技術，漢東有產業，兩邊接上了，中間的斷橋就通了。
研究院的事，我們全力支持。
但有一條，要真干實事，不能搞成空架子。」
錢副院長笑了笑說：「林書記放心。
中科院做事，向來是實的。
虛的東西，我們也不搞。」
九點半，簽約儀式正式開始。
分管科技的副省長主持，先介紹了一下研究院的背景和定位，然後請錢副院長致辭。
錢副院長走到台前，沒有拿稿子，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那裡。
「尊敬的林書記、沙省長、各位領導、各位同仁，今天是個好日子。」
「中科院在全國各地建了不少產業技術研究院，蘇州有，天津有，赤峰有，黃岡也有。
有的搞得好，有的搞得一般。
搞得好的，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地方有真需求，合作有真投入，團隊有真本事。
漢東有沒有真需求？
有。
去年我們來看過，你們的產業基礎紮實，但創新能力偏弱，企業對技術的渴求很強烈。
這是真需求。」
「合作有沒有真投入？
今天在座的各位，就是真投入。
林書記親自出席，沙省長親自推動，這說明漢東省委省政府是認真的。
我們中科院也是認真的，我今天帶了二十多個人來，不是來開會的，是來幹活的。」
「至於真本事，我們有沒有？
我不敢說都有，但我們會盡力。
研究院不是掛牌子，是要出成果的。
出什麼成果？
不是出論文，是出技術、出產品、出產業。
讓中科院的科研成果，從實驗室走到車間，從論文變成產品，從書架走到貨架。
這條路很長，也很難，但必須走。
不走，技術就爛在實驗室里；
不走，產業就永遠在低端徘徊。
走通了，漢東的創新能力就上去了，中科院的成果轉化率也上去了，兩邊都受益。」
他鞠了一躬，台下響起掌聲。
林惟民也在鼓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錢副院長臉上，像是在掂量這個人說話的分量。
「剛才錢院長說了三個真——真需求、真投入、真本事。
我再加一個：真感情。」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送到最後一排。
「漢東和中科院的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
武漢分院在湖北幹了這麼多年，我們漢東的企業跟他們合作過，我們的高校跟他們合作過。
有感情，有基礎。
今天這個研究院，是把這個感情和基礎，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目光掃過台下。
「我為什麼這麼看重這個研究院？
因為漢東的短板，不在產業，在創新。
我們的企業不差，工人不差，市場不差。
差的是技術。差的是從0到1的突破，差的是從1到100的轉化。
中科院有技術，漢東有產業，兩邊一對接，中間的斷橋就接上了。
這座橋接上了，漢東的發展就有了新的動力。」
「但這個研究院能不能辦好，不在協議上寫了什麼，不在今天來了多少人，在明天、後天、大後天，你們在實驗室里幹什麼，在車間裡幹什麼，在辦公室里幹什麼。
科研人員要沉下來，企業要跟上來，政府要服務好。
三方合力，才能把這個平台做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