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想起去年跟高育良在蔡老闆鋪子裡聊天的那個下午，高育良說漢江那邊缺人才，缺技術工人，缺能幹活、能解決問題的人。
他說我們那邊的短板，我們自己補。
但需要你們支持。
現在，第一批定向培養的學生要來了。
一百二十個。
不多，但這是種子。
種下去，澆上水，施上肥，總有一天會長成林子。
五月過得很快。
研究院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沙瑞金跑了好幾趟開發區，看場地，談條件，催進度。
化工廠的工人安置也進入了第二批培訓，老劉隔三差五打電話來匯報情況。
清江大橋的引線工程收尾了，城際鐵路的最後一截路基開始澆築。
一切都在往前推，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六月中旬，教育廳老周又來了。
這回他手裡拿著一沓照片，是學校發來的，新生宿舍、教室、實訓車間，都收拾好了。
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攤在茶几上。
「林書記，您看看。
宿舍四人間，上床下桌，有空調，有獨立衛生間。
教室配了多媒體設備，實訓車間也新添了一批設備。
學校說，這些孩子是寶貝，要把最好的條件給他們。」
林惟民拿起照片，一張一張看。
宿舍很新，床單被褥都是統一的藍色，疊得整整齊齊。
教室的桌椅排列得規規矩矩，黑板上寫著「歡迎新同學」幾個大字。
實訓車間裡，一排排機器鋥亮，工位上的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等著誰來開啟。
他把照片放下。
「九月一號，我一定去。」
八月底，省城下了幾場雨，把暑氣澆下去不少。
樹葉開始泛黃，早晚的風也涼了，吹在身上有了秋天的意思。
林惟民讓辦公廳把九月一號的日程空出來，上午去學校，下午回來。
九月一號，天晴得透亮。
林惟民到學校的時候，校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背著行李的學生，有送行的家長，有舉著牌子的志願者。
大巴車一輛接一輛開進來，車門打開，下來的全是十七八歲的孩子，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睛亮亮的，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林惟民沒走正門，從側門進去，直接去了宿舍樓。
老周已經等在樓下，看見他，迎上來。
「林書記，孩子們剛到，正在收拾行李。
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林惟民點了點頭，跟著老周上樓。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新裝修的味道，混合著洗衣粉的清香和行李袋的布腥氣。
宿舍的門都開著，有的學生在鋪床，有的在往柜子里塞東西，有的坐在床上發呆，有的站在窗戶前面往外看。
林惟民走到第一間宿舍門口停下來。
裡面住著四個男孩，其中一個正在往牆上貼一張足球明星的海報，貼歪了，又撕下來重貼。
旁邊那個在整理書包，把書本一本一本拿出來，碼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個蹲在地上，從行李箱裡往外掏東西，掏出來一袋自家曬的紅薯干放在桌上，又掏出來一罐辣椒醬，也放在桌上。
林惟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
「收拾得怎麼樣了？」
幾個男孩轉過身，看見一個穿夾克的中年人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一群人，都愣了一下。
那個貼海報的男孩手裡還攥著海報，手停在半空。
老周趕緊介紹。
「這是省委林書記。來看你們的。」
幾個男孩一下子緊張起來。
有的站直了身體，有的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有的搓了搓手，不知道往哪放。
林惟民笑了笑。
「別緊張。
我就來看看。
你們該幹嘛幹嘛。」
他走到那個正在整理書包的男孩旁邊，低頭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書本。
《機械製圖》《電工基礎》《數控編程》，都是專業課的教材，嶄新的，封面上還貼著標籤。
「哪個專業的？」
男孩抬起頭，聲音有點小。
「數控技術。」
「喜歡這個專業嗎？」
男孩點了點頭。
「喜歡。
我初中畢業就想學這個，家裡條件不好，沒去成。
這次有這個機會，我就報了。」
林惟民看著他。
「好好學。
學好了，不愁沒工作。」
男孩點了點頭。
林惟民走到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孩旁邊，看著他掏出來的那袋紅薯干和辣椒醬。
「這是你媽給你準備的？」
男孩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
「我媽說，外面的飯吃不慣，帶點家裡的，想家了可以吃。」
林惟民蹲下來，看著那袋紅薯干。
紅薯干切得很薄，曬得透亮，上面沾著一點點麵粉，防止粘連。
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紅薯干在袋子裡發出細微的脆響。「你媽的手藝不錯。」
男孩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林書記，您嘗嘗。」
林惟民搖了搖頭。
「不嘗了。
這是你媽給你準備的，留著自己吃。
想家了就吃一塊，吃了就不想了。」
男孩把紅薯干放回行李箱裡，拉好拉鏈站起來。
林惟民也站起來。
他走到那個貼海報的男孩旁邊，看了看牆上那張海報。
是一個足球運動員，穿著球衣，在球場上奔跑，背景是綠茵場和看台上揮舞的旗幟。
「你喜歡踢球？」
男孩點了點頭。
「喜歡。但踢得不好。」
「喜歡就好。
踢得好不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喜歡的事，心裡就有奔頭。」
男孩看著林惟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林惟民轉身走到門口。
「你們都是從漢江過來的，離家遠，父母不在身邊。
有什麼事，找老師，找學校。
不要一個人扛著。」
幾個男孩點了點頭。
林惟民走出宿舍，然後又看了幾個宿舍，然後走向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相對來說人數要少很多。
進去之後一看裡面只有一個女孩。
她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手機，貼在耳邊。
聽見響聲，她轉過身看見一群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趕緊把電話掛了。
「不好意思，我以為是同學。」
林惟民笑了笑。
「沒關係。
你繼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