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把手機放進兜里，站在那裡有點侷促。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扎著馬尾，臉曬得有點黑，但五官很清秀。
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床鋪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一盆小綠植，葉子嫩嫩的，綠得發亮。
「你一個人來的？」
林惟民問。
女孩點了點頭。
「我媽送我上車的，到了省城，學校有車接。
行李不多，自己拎得動。」
「哪個專業的？」
「工業機器人。」
林惟民看著她。
「女孩子學這個的少。」
女孩笑了笑。
「是少。
但我們班有五個女生呢。
老師說，這個專業不看男女，看技術。
技術好了，一樣吃香。」
林惟民點了點頭。
「這話說得好。
好好學，學好了，漢東和漢江的企業都搶著要。」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去年的畢業生，有的去了京州的汽車廠，有的去了漢江的機械廠，工資都不低。
你學好了，不比他們差。」
女孩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衣角，臉上帶著笑。
林惟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問：「你叫什麼？」
「趙小芸。」
「趙小芸，好好學。
畢業了，我來看你。」
女孩站在那裡，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趕緊用手背擦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惟民走出宿舍樓，老周跟在後面。
「去。但不講話。聽聽就行。」
等林惟民晃晃悠悠參觀完到了教室的時候，開班儀式已經開始了。
教學樓三樓的階梯教室里坐滿了學生。
一百二十個，整整齊齊，穿著學校發的T恤，白色，胸前印著「漢東—漢江定向培養班」幾個字。
講台上掛著橫幅，寫著「首屆定向培養班開班儀式」。
校長站在台上，正在講話，內容很標準——歡迎新同學，介紹學校情況，提出希望和要求。
學生們聽著，有的在認真聽，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交頭接耳。
林惟民從後門進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老周跟在他旁邊，也坐下。
校長講完了，輪到教育廳的老周講話。
老周走到台上目光掃過台下那一百二十張年輕的臉。
「同學們，你們是從漢江選出來的。
你們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你們成績好，是因為你們有潛力，是因為漢東和漢江需要你們。
你們不是來混文憑的，你們是來學本事的。
學好了，回去建設家鄉。
學不好，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那些送你們來的人。」
「你們知道，培養你們這個班，省里花了多少錢嗎？
學費全免，生活費補貼，實訓設備投入，老師工資，加起來，一個人一年好幾萬。
這些錢，是納稅人的錢，是老百姓的血汗錢。
不是白給你們的。
是要你們學好了，回去幹活，回去掙錢，回去交稅，回去養活更多的人。」
「我不多說了。
你們好好學。
三年後，我來看你們。」
他走下台，台下響起掌聲。
林惟民坐在最後一排，也在鼓掌。
老周下來之後，校長又走到台上。
「下面，請省委林書記給大家講幾句話。」
台下安靜了。
學生們開始東張西望，找那個「林書記」。
林惟民從最後一排站起來，走到台上。
他沒有站在講台後面，而是走到講台前面，離學生更近一些。
「我剛才在宿舍，跟幾個同學聊了聊。
有個同學從漢江帶了一袋紅薯干，他媽給他曬的，切得很薄，曬得透亮。
他讓我嘗嘗，我沒嘗。
那是他媽給他準備的，想家的時候吃一塊就不想了。」
「還有一個同學，在牆上貼了一張足球明星的海報。
他說他喜歡踢球，但踢得不好。
我說，喜歡就好。
有喜歡的事，心裡就有奔頭。」
「你們都是從漢江來的。
離家遠，父母不在身邊。
剛來的時候，會想家，會不習慣，會覺得孤獨。
這都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因為想家就不學了，因為不習慣就放棄了，因為孤獨就混日子了。
你們來這裡，不是來享受的，是來學本事的。
學好本事，回去建設家鄉。
你們的家鄉需要你們，漢東需要你們，兩省的企業需要你們。」
台下響起掌聲。
比剛才給老周的還響。
學生們使勁拍著巴掌。
林惟民站在台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走出教學樓，陽光正好。
老周跟在後面。
「林書記，您講得真好啊！」
「不是我講得好。
是這些孩子好。
他們從漢江來，帶著家裡的紅薯干和辣椒醬，帶著父母的期望，帶著改變命運的渴望。
我們要對得起他們。」
老周點了點頭。
車慢慢開動。
窗外的校園在往後退，教學樓、宿舍樓、操場、食堂，一片一片的，越來越遠。
這些孩子，三年後，會成為技術工人，會進工廠，會開機器，會造零件，會修設備。
他們會在漢東或漢江的某個車間裡，用自己的雙手，撐起自己的生活，也撐起這片土地的明天。
車子在秋天的陽光里慢慢開著。
定向培養班開學之後沒幾天，衛健委的老錢就來了。
老錢全名錢正國，在衛生系統幹了二十多年，從縣醫院的外科大夫一路干到省衛健委主任，手上有過刀，批過文件，懂業務也懂管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封面印著「兩省醫保門診直接結算工作匯報」字樣，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顯然不是剛列印出來的。
「林書記，跨省門診結算的事，現在終於是徹底跑通了。
下周一正式開通。
兩省衛健委聯合開個新聞發布會，您看您要不要出席？」
林惟民接過文件放在桌上，用掌心輕輕按了按。
「終於」這個詞從老錢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老錢。
「住院結算不是早就通了嗎？
門診怎麼拖到現在？」
老錢在他對面坐下，把文件往林惟民面前推了推，自己也留了一份翻開。
「林書記，住院結算流程相對簡單，病人住進去了，信息核對、費用歸集、醫保結算，有幾天時間慢慢跑。
門診不一樣。
門診量大、速度快、病種雜，一個上午一個醫生能看幾十個號，每個號都要實時結算，系統壓力大得多。
還有，門診慢特病的認定標準、報銷目錄、起付線、封頂線，兩省的政策有差異，光是統一這些技術參數，兩邊就開了十幾輪會。」
林惟民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現在通了，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