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合上筆記本。
「林書記,基層『微腐敗』的問題,我們一直在抓。
但有些地方,邊查邊犯,屢禁不止。
原因很複雜,有的是因為待遇低,有的是因為監督弱,有的是因為人情社會壓力大。
光靠查案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得從制度上、從待遇上、從教育上綜合施策。」
林惟民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些,我同意。
但有一條,不管原因多複雜,都不是腐敗的理由。
待遇低,可以提。監督弱,可以加強。
人情社會壓力大,可以教育。
但手伸出去,就是犯法。
這一點,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田國富站起來。
「林書記,我回去就落實。」
林惟民也站起來。
「國富同志,還有一件事。」
田國富停下來回過頭。
林惟民看著他。
「你剛才說的那個劉副縣長,他的悔過書里有一句話,你說他寫了『我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查出來了』。
這句話,你拿回去,印發給所有省管幹部。
讓他們看看,心存僥倖的後果是什麼。」
田國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林惟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繼續批文件。
十一月,隨州的清晨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
薄霧貼著地面浮著,像一層半透明的紗,把遠處的山巒和田野都罩在裡面。
文化長廊景區的最東邊,靠近葉家山腳下一塊空地,圍起了藍色的鐵皮圍擋。
圍擋上貼著紅色的橫幅,寫著「漢東歷史人文走廊非遺館建設項目」幾個大字,風吹過來,橫幅鼓起來又癟下去,啪啪作響。
周明義天沒亮就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夾克,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站在工地門口,手裡攥著一捲圖紙。
圖紙捲成筒狀,用橡皮筋箍著,邊角已經有些皺了。
他每隔一會兒就低頭看一眼手錶,又抬頭看看來路,像是在等什麼人。
晨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去理。
非遺館這個項目,他從去年就開始琢磨了。
文化長廊火了之後,遊客越來越多,但問題也跟著來了。
編鐘看了,遺址逛了,模擬考古體驗了,然後呢?
有人問,你們漢東除了編鐘,還有別的嗎?
講解員答不上來。
確實有,但沒人知道。
漢東的非遺項目不少,隨州的花鼓戲、皮影戲,棗陽的剪紙、泥塑,還有清江沿岸的龍舟賽、民歌號子。
這些東西散在各個縣區,有的在文化館的庫房裡落灰,有的在老藝人的記憶里殘存,有的在鄉村的節慶里勉強延續。
沒有一個集中的地方,讓遊客看、讓遊客體驗、讓遊客帶走。
周明義跑了好幾個縣,把那些非遺項目一個一個摸了一遍。
在隨州鄉下,他找到一個做皮影的老藝人,七十多歲了,一個人在自家堂屋裡撐著幕布演《三國演義》,台下沒有觀眾,只有幾隻雞在門口刨食。
在棗陽,他找到一個剪紙的老太太,八十多了,眼睛還亮,手還穩,一張紅紙在她手裡三剪兩剪,就變出一隻鳳凰,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他問她,這東西有沒有人學?
老太太搖了搖頭,說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沒人願意學。
周明義站在她家院子裡,手裡捧著那隻紙鳳凰,心裡沉甸甸的。
回來的路上,他就在想,得建一個地方,把這些東西聚起來。
不是放在玻璃櫃裡讓人隔著玻璃看,是活著的、能動的、能讓遊客親手體驗的。
讓老藝人有地方傳藝,讓年輕人有地方學藝,讓遊客有地方看藝、買藝。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了半年,終於在今年夏天寫進了文化長廊三期規劃,通過了省里的審批。
八點半,幾輛車陸續到了。
林惟民從第一輛車裡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沒戴帽子,手裡也沒拿什麼東西。
他站在工地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橫幅,目光在「非遺館」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周明義迎上去,把手裡那捲圖紙遞過去,又縮回來。
「林書記,您先看看規劃。」
林惟民接過圖紙,解開橡皮筋,在車門上鋪開。
圖紙很大,上面畫著非遺館的平面圖和效果圖。
建築是仿古風格,青磚灰瓦,飛檐翹角,跟旁邊的曾侯乙墓展示館風格協調,又不失自己的特色。
分三個區域——展示區、體驗區、傳習區。
展示區放實物和圖文,介紹漢東的非遺項目。
體驗區讓遊客親手嘗試,剪紙、泥塑、皮影操作。
傳習區是老藝人帶徒弟的地方,有工位、有工具、有材料,年輕人可以在這裡學藝,學成了可以留下來干。
林惟民看得很仔細,目光從圖紙上的一根線條移到另一根線條,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每一寸空間。
看完了他把圖紙卷好,遞還給周明義。
「老周,這個館,你盼了多少年了?」
周明義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林惟民會問這個。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圖紙,沉默了幾秒。
「從我在文化廳當副處長的時候就開始盼了。
二十多年了。」
林惟民看著他。
「二十多年,不容易。」
周明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苦澀,又有點釋然。
「以前沒錢,沒政策,沒人重視。
那些老藝人,一個一個走了,手藝也跟著走了。
每次聽說哪個老藝人去世了,我心裡就難受。
不是難受人走了,是難受手藝斷了。」
林惟民沒說話。
他轉過身往工地裡面走。
他走到工地的中央,停下來四下看了看。
周圍是空曠的田野,遠處是葉家山那個考古遺址公園的輪廓,再遠一點,是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光。
「老周,你說,這個館建好了,那些老藝人會願意來嗎?」
周明義走到他旁邊。
「會。我跟幾個老藝人聊過,他們聽說要建非遺館,高興得跟孩子似的。
那個做皮影的老藝人,拉著我的手說,領導,我這輩子沒別的心愿,就想讓這手藝傳下去。
您要是建了館,我天天來,不要錢都行。」
林惟民轉過身看著周明義。
「那就要對得起他們。
館建好了,不能光有個殼,要有魂。
魂是什麼?
魂是那些老藝人,是那些手藝,是那些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東西。
沒有這些東西,館就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