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開工儀式開始了。
沒有搭台子，沒有鋪紅毯，沒有擺鮮花。
只有一塊奠基石，用紅布蓋著，旁邊立著幾把鐵鍬，鍬把上繫著紅綢。
來的人不多，省里的、市裡的、縣裡的，加上施工單位的代表，總共不到一百人。
寒風從田野里吹過來，把人們的衣角吹得飄起來。
周明義站在奠基石旁邊，手裡拿著話筒，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今天是文化長廊非遺館開工的日子。
這個館，規劃占地十五畝，建築面積八千平方米，預計明年年底建成開放。
館內設展示區、體驗區、傳習區三個功能區，集展示、體驗、傳承、培訓、銷售於一體。
建成後，將成為漢東省首個綜合性非遺展示平台。」
「非遺是什麼？
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手藝，是老百姓過日子攢下來的智慧，是這片土地上活著的記憶。
編鐘是國寶，但編鐘不是唯一的。
漢東還有皮影、花鼓、剪紙、泥塑、龍舟、民歌。
這些東西，有的快失傳了，有的沒人知道了。
建這個館，就是要把它們聚起來，讓它們活起來，讓更多的人看見、聽見、摸見。」
台下有人鼓掌。
周明義說請林惟民書記掀開奠基石，撒上奠基土。
林惟民拿起一把鐵鍬，走到奠基石前面，先開蓋在奠基石上面的紅布，鏟了一鍬土撒上去。
然後是沙瑞金，然後是隨州市委書記老劉，然後是施工單位的代表。
一把一把鐵鍬輪番上陣，土越堆越高，把奠基石的下半截都埋住了。
儀式結束後，周明義陪著林惟民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他指著遠處那一片空地說，那裡要建一個露天劇場，夏天晚上可以演皮影戲、花鼓戲。
又指著旁邊那一片說，那裡要建一個工坊區，遊客可以親手做剪紙、捏泥塑、編竹籃。
又指著最裡面那一片說，那裡是傳習區，老藝人帶徒弟的地方，有宿舍、有食堂、有工位，年輕人來了可以住下來學。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相冊，找到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坐在一張舊桌子前面，手裡拿著一個皮影人物，正在往幕布上湊。
桌上堆著各種工具和顏料，牆上掛滿了皮影。
老人瘦，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但眼睛很亮，專注地盯著手裡那個皮影，像是在跟它說話。
「這就是魏德厚。
我上個月去拍的。
他在自家堂屋裡演《三國演義》，一個人，又唱又演，從關羽斬華雄演到過五關斬六將，演了一個多小時，中間沒歇過。演完了，他坐在那兒喘氣，臉上全是汗。
我問他，魏大爺，您累不累？
他說，累。
但高興。
有人看，就不累。」
林惟民接過手機，看了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把手機還給周明義。
「老周，這張照片，放大，掛在非遺館的牆上。
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看見。」
周明義把手機收好。
「林書記，我還有個想法。
非遺館建好了，能不能搞一個『非遺進校園』的活動？
讓老藝人們去學校給孩子們上課，教他們剪紙、捏泥塑、演皮影。
孩子們從小接觸這些東西，長大了就不會忘。」
林惟民看著他。
「這個想法好。
你回去跟教育廳對接，把方案做出來。明年開春就啟動。」
周明義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起風了。
風從葉家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林惟民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到工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空曠的工地。
地面上插著幾根木樁，木樁之間拉著紅線，那是非遺館的輪廓。
現在只有線和樁，但明年這裡會有一棟樓。
林惟民沒再說話。
他轉身上了車，把車門關上，把風聲擋在外面。
車子慢慢開動，窗外的工地越來越遠，那些木樁和紅線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周明義站在工地門口，目送那輛車遠去。
他手裡還攥著那捲圖紙，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把圖紙夾在腋下，轉身走進工地。
工人已經開始幹活了，挖掘機轟隆隆地響，鐵臂伸起來又落下去，在地上挖出第一道溝槽。
黃土被翻出來，新鮮的顏色，在冬日的陽光里泛著光。
周明義站在溝槽邊上，看著那些泥土被一鏟一鏟挖出來，堆在旁邊，越堆越高。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捲圖紙打開，又看了一遍。
展示區、體驗區、傳習區，三個區域，三條線。
展示區是過去，體驗區是現在，傳習區是未來。
過去、現在、未來，都在這棟樓里。
他拿起筆，在圖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手藝傳下去，日子火起來。」
十一月的第二場雨過後，清江兩岸的田野徹底褪去了秋色。
稻茬爛在泥里，玉米秸稈打成捆堆在地頭，蓋著白色的塑料布。
江面上起了薄霧，貼著水皮飄，把對岸的村莊和樹林都暈染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連接漢東和漢江的第二批產業協同項目，就選在這個時節集中開工。
高育良是頭一天晚上到的省城。
他沒住省委招待所，住在了開發區邊上的一家酒店，離第二天開工的工地近，早上能多睡一會兒。
隨行的只有漢江發改委的孫處長和一個秘書，三個人一輛車，靜悄悄地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到酒店辦完入住已經快十點了，高育良沒出去，在房間裡泡了杯茶，坐在沙發上看第二天要簽約的項目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五個項目，總投資八十多個億。
新能源、新材料、裝備製造、電子信息，都是兩省產業協同重點推進的方向。
與第一批相比，這批項目有幾個明顯的變化。
一是單體規模更大，平均投資額比第一批高出近四成。
二是技術含量更高，好幾個項目涉及核心零部件和關鍵材料的研發生產，填補了兩省產業鏈上的空白。
三是民營企業唱了主角，十五個項目里有十一個是民企投資的，說明市場對一體化的信心在增強。
高育良把名單看了兩遍，在幾個項目旁邊做了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