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多說了。
接下來,大家提問。
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達康同志在這兒,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回去研究。」
台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舉手。
是某市的一位副市長,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李書記,我想問一下,京州搞『一網通辦』,最大的阻力來自哪裡?
怎麼解決的?」
李達康站起來,走到發言席前。
「最大的阻力,來自部門利益。
有些部門習慣了坐在辦公室里審批,習慣了企業求著他們辦事。
突然讓他們放權、讓數據共享、讓流程透明,他們不習慣,也不願意。
怎麼辦?
兩個辦法。
一是領導推動。
林書記親自抓,常委會定期聽取匯報,哪個部門不配合,哪個部門的負責人就要來說明情況。
二是輿論監督。
我們把各部門的審批時限、辦理進度、群眾評價,都在網上公開。
誰慢、誰差、誰推諉,老百姓看得見。
看見了,就會說。
說了,壓力就來了。
壓力來了,動力就有了。」
又有人舉手。
是一個年輕的處長,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快。
「李書記,京州的『一網通辦』系統,老年人會用嗎?
會不會出現數字鴻溝?」
李達康看著他。
「這個問題問得好。
京州的老年人,有的會用,有的不會用。
不會用的,我們保留人工窗口,安排志願者幫辦代辦。
我們還搞了『適老化』改造,把手機應用的字體放大、界面簡化、操作步驟減少。
還在社區辦了培訓班,教老年人用手機辦事。
數字鴻溝是客觀存在的,不能迴避。
但也不能因為有鴻溝,就不搞數位化。
正確的做法是,數位化向前推,服務跟著人走。
人會用手機,就用手機。
人不會用手機,就有人工窗口。
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因為不會用手機就辦不成事。」
台下有人點頭。
又有一個人舉手。
「李書記,京州搞『一網通辦』,投入了多少錢?
我們市財政緊張,怕拿不出那麼多錢。」
李達康笑了笑。
「京州投入了兩千萬。
兩千萬多不多?
多。
但值不值?
值。
為什麼值?
因為這兩千萬花下去,企業辦事的時間成本降了,老百姓跑腿的次數少了,政府的行政效率高了。
這些看不見的效益,比兩千萬大得多。
你們財政緊張,可以分步走,先上最核心的業務,再逐步擴展。
不一定一步到位,但一定要起步。」
提問的人坐下。
台下又安靜了。
林惟民拿起話筒說道:
「時間不早了,最後一個問題。」
台下有人舉手。
是某市的大數據局長,四十來歲。
「林書記,李書記,數字政府建設,數據安全怎麼保障?
老百姓的個人隱私怎麼保護?」
李達康看著林惟民,林惟民點了點頭。
李達康開口。
「數據安全是底線。
京州的做法是三條。
一是技術防護,數據加密傳輸、分級存儲、訪問控制。
二是制度管理,誰使用、誰負責,誰泄露、誰擔責。
三是審計監督,所有數據操作都有日誌記錄,定期審計,發現問題及時處理。
老百姓的個人隱私,我們通過脫敏處理、最小授權、使用留痕等方式保護。
不能因為要方便,就犧牲安全。
也不能因為要安全,就不搞方便。
平衡點,要找好。」
最後一個問題答完,林惟民總結。
「今天這個會,開了半天。
達康同志講得很透徹,大家問得很細。
回去之後,各市州要成立數字政府建設領導小組,一把手親自抓。
方案要實,措施要硬,進度要快。
明年上半年,我要看各市州的『一網通辦』上線運行。
誰掉鏈子,誰負責。」
散會了。
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還在討論,有人邊走邊打電話,有人站在走廊里抽菸。
林惟民和李達康從側門出去,穿過一條走廊,進了旁邊的小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碟水果。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工作人員倒了茶退出去。
「達康同志,今天講得很好。」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解開了領帶。
「林書記,不是我講得好,是京州做得好。
沒有做出來的事,講得再好也沒用。」
林惟民看著他。
「下一步,京州的『一網通辦』還有什麼打算?」
李達康想了想。
「我打算從兩個方向入手。
一是向基層延伸,把『一網通辦』覆蓋到鄉鎮、社區,讓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辦事。
二是向更多領域拓展,把水電氣暖、教育醫療、交通出行這些公共服務也納入進來,讓老百姓在一個平台上辦所有事。」
林惟民點了點頭。
「好。
這兩個方向,你抓緊推進。
明年年底,我要看到成效。」
李達康站起來。
「好的林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下午還有個會。」
林惟民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達康同志,注意身體。
別太拼了。」
李達笑了笑。
「感謝林書記關心,不過沒事我都習慣了。」
他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林惟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休息室,把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下去,整個人都清醒了。
數字政府建設推進會後沒幾天,老吳又下鄉了。
這回不是暗訪,是回訪。
去年年底林惟民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說基層減負減了兩年,有的鄉鎮一周還接八撥檢查。
老吳帶著督查室的人下去跑了一圈,把問題兜上來,林惟民批了八個字:「立即整改,全省通報。」
通報發下去之後,各市州都動了,有的動得快,有的動得慢,有的動得真,有的動得假。
老吳這次去,就是要看看整改之後,到底變了沒有。
他選的是去年問題最嚴重的北山縣的清溪鎮。
去年他去的時候,鎮黨委書記老李跟他訴苦,說一周八撥檢查,幹部疲於應付,正經工作都幹不了。
雖然之前暗訪過一次說減少了,但是會不會回彈?
這是個問題,所以這工作安排下去,還是需要繼續監督才行。
老吳這次去,沒提前通知,還是老辦法,車停在鎮口,自己走進去。
清溪鎮的變化,從鎮口就能看出來。
去年那會兒,鎮政府門口停滿了車,掛著各地牌照,都是來檢查的。
門口的小賣部老闆說,那些人來了一撥又一撥,買煙買水買零食,生意是好,但吵得慌。
今年不一樣了,鎮政府門口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只停著幾輛本地幹部的車。
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
樹下沒人抽菸,沒人打電話,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