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24章 回望過去。

第324章 回望過去。

2026-04-20 10:38:45 作者: 沐上青花

  上車的時候,小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個石榴。

  石榴的表皮涼絲絲的,光滑得像綢緞,隔著一層衣服的布料,那點涼意還是透了過來沁進皮膚里。

  他閉上眼腦子裡是張老太太躺在床上,嘴角往上揚的樣子。

  窗外的田野在往後退,一片一片的越來越遠。

  回到省城天已經快黑了。

  林惟民沒有回辦公室,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省委大院的宿舍樓下。

  他下了車手裡還攥著那個石榴。

  他走進屋子在沙發上坐下。

  他把石榴放在茶几上,就那麼看著它。

  石榴的紅在燈光下更深了,像一團凝固的血,又像一顆沉默的心臟。

  他拿起手機給隨州市委老劉發了一條消息:「老太太的事,多操心。

  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老劉很快回了:「林書記放心,我們盯著。」

  林惟民把手機放下,拿起那個石榴,在手裡轉了轉。

  

  裂開的口子裡,那些籽粒擠在一起,有的已經露出來了,紅得發亮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

  他用指甲輕輕摳了一粒放進嘴裡。

  甜,酸,澀,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先是甜,然後是酸,最後是澀,澀得讓人想皺眉,但又不捨得吐掉。

  他把石榴放回茶几上,靠在沙發靠墊里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但他覺得那天花板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還有遠處隱約的鞭炮聲,不知道是誰家在辦喜事。

  他看著那些飄落的葉子,看著路燈下空蕩蕩的院子站了很久。

  從臨水鎮回來的那個晚上之後,林惟民在辦公室里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一些。

  倒不是有什麼特別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而是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在這間屋子裡多待一會兒,把那些積攢了四年多的東西好好理一理。

  桌上的文件堆得不像話,高的高低的低,有的攤開著,有的合著,有的夾著各種顏色的便籤條,紙條上寫著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字。

  抽屜里的東西也亂得很,有批過的文件,有沒批的文件,有別人寫來的信,有自己隨手記的紙條,還有幾樣說不上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小物件一枚掉了漆的黨徽,一支寫不出字的鋼筆。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一,省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雪是從凌晨開始下的,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麵粉,均勻地鋪在省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那棵銀杏的枝幹上積了薄薄一層,光禿禿的枝椏被雪壓得微微往下彎,但並沒有折斷,韌勁還在。

  林惟民到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走廊里的燈還沒來得及全部打開,只有間隔幾米一盞的壁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板上,把那些剛剛拖過的水漬映出一片模糊的亮。

  他推開門進去,沒有像往常一樣先開燈,而是站在門口借著走廊里透進來的那點光,把這間屋子看了一遍。

  辦公桌還是那張辦公桌,深褐色的漆面在微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椅子還是那把椅子,靠背上的皮已經磨得發白了,坐墊也塌下去了一塊,但坐上去還是舒服,那種被身體壓出來的形狀剛好貼合他的腰。

  書櫃裡的書還是那些書,有些翻得卷了邊,有些連封套都沒拆開,整齊地排列著,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了,葉片密密匝匝的,在窗外透進來的雪光里泛著油亮亮的綠。

  他每天早上澆一點水,偶爾想起來的時候跟它說幾句話。

  四年多過去了,它從蔫巴巴的幾片葉子長成了滿滿一盆,藤蔓四處攀爬,像是要把整扇窗戶都占領。

  他開了燈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拉開了最下面那個抽屜。


  抽屜里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摞著東西,文件壓著文件,有些紙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帶著歲月浸潤過的痕跡。

  他一件一件往外拿,在桌上攤開像是一個考古學家在清理一個塵封已久的遺址。

  最先拿出來的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寫字,但摸上去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他拆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是張老太太給的那幾個紅布包,一個摞著一個,用橡皮筋箍著。

  他解開橡皮筋,把紅布包一個一個打開,裡面的麥子已經不像當初那麼金黃了,顏色變深了,有些麥粒的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紋,但用手輕輕一捻,還是硬的還有生命力。

  他記得第一次去看張老太太的時候,她坐在門檻上剝豆子,豆莢在她手裡翻來翻去,指甲一掐,豆殼裂開豆粒滾進盆里。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只是蹲下來跟她聊了幾句,聊化肥漲價,聊糧價太低,聊種地不掙錢。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同志,你是省里來的吧?

  他說是。

  她說省里的人來了好,來了就能看見我們老百姓的日子。

  第二個拿出來的是陳設計師手繪的那張草圖,紙已經發黃了,邊角卷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褐色的斑點,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過。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展開,鋪在桌上用鎮紙壓住四角。

  圖上是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的設計方案,線條不算太直,但每一筆都很用力,能看出畫圖的人當時的手勁兒。圖紙最上方,用毛筆寫了四個字:「華夏正音。」

  墨跡已經幹了,但筆鋒還在,撇捺之間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記得陳設計師站在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仰著頭說,林書記,我媽能在天上看見。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掉眼淚,就那麼忍著把眼淚忍回去了。

  第三個拿出來的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寫著「清平縣亮化工程」幾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划。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