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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看望張老太太。

2026-04-20 01:17:50 作者: 沐上青花

  門虛掩著。

  林惟民推門進去,院子裡很安靜,那幾隻蘆花雞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看見人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懶洋洋地閉上了。

  雞籠旁邊堆著幾把乾枯的玉米秸稈,秸稈上還掛著幾個沒掰乾淨的玉米棒子,玉米粒已經乾癟了,黃里透著白,但依然緊緊地嵌在棒子上不肯脫落。

  牆角那棵石榴樹的樹幹上,有人用紅繩子系了一個結,不知道是祈福還是記日,紅繩子已經褪色了,但結還系得緊緊的,怎麼扯都扯不開。

  堂屋的門開著,張老太太躺在床上。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領口別著那枚小小的福字胸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發卡別在腦後。

  但人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枯樹枝上纏繞的藤蔓。

  她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床頭柜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字,紅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白瓷;

  一摞報紙,最上面那張是昨天的《漢東日報》,頭版印著文化長廊非遺館封頂的消息;

  還有一張照片,是她在葉家山那塊木牌旁邊坐著,給遊客講故事時拍的,照片裡的她笑得很開,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什麼力量撐開了,透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歡喜。

  兒媳婦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其實天已經涼了,根本不需要扇子,但她還是扇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看見林惟民進來,她趕緊站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低聲說了一句:「林書記,您來了。」

  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像是一根繃得太緊隨時都可能斷掉的弦。

  林惟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老式的藤椅,扶手磨得光滑發亮,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老人的嘆息。

  他把帶來的那袋水果放在床頭柜上,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照片裡的張老太太笑得那麼開心,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亮亮的像是鍍了一層金。

  「張奶奶,我來看您了。」

  張老太太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慢慢聚攏過來。

  她盯著林惟民看了好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往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但很真,真得像秋天的陽光,暖洋洋的不熾熱。

  「林書記,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蛛絲,隨時都可能斷掉。

  「你那麼忙,還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林惟民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涼,乾枯,像冬天的樹枝,但還有一點溫度,從掌心慢慢滲出來。

  他握著那雙手沒有鬆開。

  「張奶奶,您別這麼說。

  您不是老婆子,您是咱們漢東的寶。」

  

  張老太太笑了,那笑容把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痕,但每一道都記錄著歲月的故事。

  「什麼寶不寶的,就是種了一輩子地,沒想到還能給國家做點貢獻。」

  兒媳婦在旁邊忍不住了,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偷偷抹眼淚。

  林惟民沒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張老太太臉上。

  「張奶奶,葉家山那塊牌子,您還記得嗎?」

  張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記得。那塊木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寫著我在那片地上種了一輩子莊稼。

  每天都有遊客來看,有的還拉著我拍照。

  有個城裡來的孩子,拉著我的手說,奶奶,你真厲害。

  我說厲害什麼呀,就是種地。

  那孩子說,種地也厲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句話,嘴角又往上揚了揚。

  「林書記,您說,現在的孩子,怎麼那麼會說話呢?」

  林惟民也笑了。

  「那是您講得好,孩子愛聽。」

  張老太太搖了搖頭。

  「不是我講得好,是日子好了,大家心裡高興。

  日子不好,誰有心思聽你講故事?

  以前窮的時候,天天愁吃愁穿,哪有功夫想別的。

  現在好了,吃飽了,穿暖了,看病方便了,孩子有學上了,老人有人管了。

  大家心裡踏實了,就想聽聽過去的事,想看看老祖宗留下的東西。」

  她聲音更輕了一些。

  「林書記,這些都是您帶來的。」

  林惟民握著她的手,微微用了點力。

  「張奶奶,不是我帶來的,是大家一塊干出來的。

  您也出了力。

  沒有您,葉家山那片地就沒有魂。

  遊客來了看的不只是那些挖出來的寶貝,是您這樣的老人。

  您是活的,是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

  張老太太的眼眶紅了,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林書記,我有個事想求您。」

  「您說。」

  「等我走了,您把我的名字,留在葉家山那塊牌子上。

  別撤了。

  我不在了,讓遊客還能看見。

  看見我的名字,就知道這片地上有個老太太,種了一輩子地,後來把地交給了國家,國家把地變成了公園,讓更多的人來看老祖宗的寶貝。」

  她停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脯起伏了幾下才慢慢平復。

  「我這輩子,值了。」

  林惟民坐在那裡,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許一個承諾。

  兒媳婦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嘴跑了出去。

  院子裡傳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秋天的風聲嗚咽著。

  林惟民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張老太太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靜靜地待著,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的藤椅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張老太太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柔和了,像是用橡皮擦輕輕擦過模糊了邊界。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在褲腿上拍了幾下,血液循環才慢慢恢復。

  他把張老太太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把那幾個露在外面的指頭蓋住了。

  「張奶奶,我走了。

  過幾天再來看您。」

  張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角往上揚了一下,算是笑了。

  「林書記,您忙,不用惦記我。

  我沒事。」

  林惟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張老太太正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滿足,像是留戀,又像是告別。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她的兒媳婦還在哭,靠在石榴樹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周站在她旁邊,遞過去一張紙巾,她沒有接就那麼哭著。

  樹上的石榴在風裡輕輕晃著,裂開的口子裡,那些晶瑩的籽粒在陽光里閃著光,像是無數顆小小的淚珠。

  林惟民站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摘下一個石榴,放在手心裡。

  石榴沉甸甸的,表皮光滑泛著蠟質的光澤,顏色紅得透亮,像是浸透了陽光和雨露。

  他把石榴裝進口袋裡,轉身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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