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響起掌聲。
林惟民站起來朝台下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走下主席台。
沙瑞金跟在後面,李達康也跟在後面。
三個人從側門出去,穿過一條走廊進了旁邊的小休息室。
休息室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碟水果。
林惟民在椅子上坐下,沙瑞金和李達康也坐下。
工作人員倒了茶慢慢退出去。
「林書記,下半年的壓力不小。」
沙瑞金端起茶杯。
「幾個大項目到了關鍵節點,城際鐵路要鋪軌,文化長廊非遺館要裝修,產業協同第二批項目要投產。
哪一個都不能出問題,哪一個都要盯著。」
林惟民點了點頭。
「盯得住嗎?」
沙瑞金想了想。
「盯得住。但需要人手。
各市州、各部門的精力要集中,不能分散。
換屆的事,不能影響工作。」
林惟民看著他。
「換屆的事你擔心嗎?」
沙瑞金搖了搖頭。
「不擔心。
擔心也沒用。
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擔心也沒用。
我的想法是,把當下的事干好。
當下的事干好了,將來不管誰來,都能接得上。」
林惟民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個想法,想的對。」
李達康在旁邊開口了。
「林書記,我有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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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惟民看著他。
李達康說。
「下半年的經濟工作,能不能搞一個『百日攻堅』行動?
把下半年的重點任務梳理出來,明確時間表、路線圖、責任人。
每周調度一次,每月通報一次。
讓各市州、各部門比一比、賽一賽。
誰幹得好,表揚。
誰幹得差,亮相。」
林惟民想了想。
「可以。這個事,你牽頭。
發改委、工信廳、商務廳、農業農村廳,各市州政府,都參與。
方案一周內拿出來,下周常委會研究。」
李達康點了點頭,在腦子裡把方案框架過了一遍。
林惟民站起來。
「好了,走吧。」
沙瑞金和李達康也站起來。
三個人走出休息室,在走廊里分手。
林惟民回到辦公室,小周已經把今天經濟形勢分析會的簡報送來了。
簡報不長,只有兩頁,把主要數據和林惟民的講話要點摘了出來。
林惟民看了一遍,把簡報放在桌上,拿起那支舊鋼筆,在簡報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印發各市州、省直各部門。
請各地各單位對照目標找差距,對照差距定措施,對照措施抓落實。」
批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銀杏的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綠得發亮,在風裡嘩嘩響。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批文件。
那盆綠蘿的藤蔓從窗台上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了。
葉片油亮亮的,一片疊著一片,擠擠挨挨的像是要把整個窗台都占滿。
「叮鈴鈴!」
林惟民一看是隨州市委老劉打來電話。
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但語氣里的急切還是順著聽筒爬了出來:「林書記您好,打擾您了,就是張老太太這幾天不大好。
鎮上的醫生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林惟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的新葉上,嫩綠嫩綠的,葉尖還掛著一滴沒來得及蒸發的水珠,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他站了幾秒鐘,把澆水的小噴壺放在窗台上,壺嘴還在往下滴水,在白色的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明天去看她。」
掛了電話之後,林惟民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
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份是發改委剛送來的「百日攻堅」行動方案初稿,封面上的標題用黑體字印著,邊角還散發著印表機剛出來的餘溫。
他沒有翻開看,而是靠進椅背里,目光穿過窗戶,突然有幾片樹葉等不及秋風,自己先飄了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落到地上,落在那些已經鋪了一層的落葉上面。
他想起第一次見張老太太的情景。
那是三年前,文化長廊還在圖紙上,葉家山那片地還長著玉米。
老太太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土,在掌心裡搓著,搓碎了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她說這地養了我一輩子,現在要交給國家我捨得。
那時候她身子骨還硬朗,說話中氣十足,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連村裡的年輕人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三年了,路修好了,橋架起來了,文化長廊火了,葉家山那片玉米地變成了考古遺址公園,遊客從全國各地湧來,看編鐘,看遺址,聽張老太太講故事。
老太太成了名人,上了電視,登了報紙,還去省城做過報告。
但她還是住在臨水鎮那三間青磚瓦房裡,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還是每天早上讓兒媳婦用三輪車馱著她去葉家山,坐在那塊木牌旁邊的小凳子上,給來來往往的遊客講她種了一輩子地的故事。
她常說,日子好了心裡踏實了,就是腿腳不爭氣走不動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總是笑,笑得滿臉的皺紋都堆在一起,像秋天裡被風吹皺的湖面。
但林惟民知道,她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
去年去看她的時候,她還能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送他。
今年春天再去,她已經要扶著牆才能挪步了。
兒媳婦說,老太太的胃口越來越差,一頓飯只能吃小半碗粥,以前愛吃的紅燒肉,現在看都不看一眼。
覺也睡不踏實夜裡常常醒來,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林惟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了小周和司機,一車三人往臨水鎮開。
車子在高速上跑了一個多小時,下了高速又拐進那條熟悉的鄉間公路。
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收割完了,留下齊刷刷的稻茬,在陽光里泛著金黃的光澤。
有農民在地里燒秸稈,白色的煙霧從田埂上升起來,被風吹散,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出淡淡的痕跡,又很快消失不見。
遠處有幾隻白鷺在收割過的稻田裡覓食,翅膀展開的時候,邊緣鑲著一圈黑色的羽毛,在陽光里顯得格外醒目。
張老太太的家在巷子最裡頭,三間青磚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門口的石榴樹還在,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片掛在枝頭,在秋風裡瑟瑟發抖。
但枝頭還掛著幾個石榴,紅彤彤的,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籽粒,像一顆顆紅寶石擠在一起,飽滿而透亮。
陽光照在上面,那些籽粒便泛出好看的光澤,誘人得很。
有幾顆熟透了的石榴掉在地上,摔裂的紅汁濺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