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長方形的會議桌兩邊是整齊排列的椅子，椅背上搭著各種顏色的大衣和圍巾，茶杯里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細細的幾縷在燈光的照射下打著旋兒，像是一個個小小的精靈在跳舞。
沙瑞金坐在林惟民左手邊的位置，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翻到了新的一頁，筆擱在旁邊墨水的顏色是深藍色的，在白色的紙頁上顯得格外醒目。
李達康坐在沙瑞金的對面，正低著頭看一份材料，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跟那幾頁紙較勁，時不時用筆在某個數字下面畫一條線，畫線的時候手腕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了。
其他常委們也都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翻看文件，有的在小聲交談，有的端著茶杯慢慢抿著，目光在茶杯和桌面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思考什麼。
林惟民走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慢慢掃過去。
他看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說不上是期待還是壓力，沉甸甸的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湖面上，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掃了一圈之後他才坐下來，把搭在手臂上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大衣的袖子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了。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下半年的重點工作。」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平時一樣剛好送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上半年過去了，成績大家都知道了，GDP增長了百分之六點五，結構優化了，投資回升了，就業穩定了。
但那是過去的事。
下半年怎麼辦怎麼幹，能不能把全年的目標拿下來，這是今天要解決的問題。」
他把面前那份厚厚的材料推到一邊，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相互繞著圈，但是轉得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的思緒變得更加清晰。
發改委主任第一個發言。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全省地圖前面，用一根細長的指示棒在地圖上點著，每點一下就有一個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他的語速不快，但條理很清楚，像是在給學生上課，生怕漏掉任何一個重要的細節。
「下半年的重點工作，我們梳理了一下，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
第一個是城際鐵路，鋪軌工作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要在十一月底之前完成，十二月份開始聯調聯試，明年三月份試運行。
時間緊，任務重，沿線還有幾個節點需要協調，主要是供電線路的改遷和站房工程的進度。」
他的指示棒在地圖上沿著那條紅色的線路慢慢移動，從省城出發，經過清江大橋，一直延伸到漢江市區，那條紅色的線像是血管，把兩個城市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沙瑞金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了發改委主任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審慎的關注，像是在衡量這些話的可行性。
「第二個是文化長廊非遺館，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目前正在做內部裝修和陳列布展。
原計劃是年底開放，但裝修的進度比預期慢了一些，主要是工藝複雜，很多細節需要手工完成，急不得。
我們建議，開放的時間推遲到明年春節前，讓施工方有足夠的時間把活做細，不要因為趕工期而犧牲質量。」
李達康放下手裡的筆，往前探了探身子，他的目光落在發改委主任的臉上，那種目光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像是在掂量這個建議的分量。
「推遲到春節前，那就是晚了將近兩個月。
這兩個月，遊客來了看什麼？
非遺館沒開，人家會不會失望？」
發改委主任轉過身來，面對著李達康，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語氣里多了一點解釋的意味。
推遲兩個月開放，對整體影響不大。
但如果趕工期出了質量問題，後期返工的代價更大，對口碑的影響也更大。」
林惟民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質量和進度，兩個都要。
不能因為要快就犧牲質量，也不能因為要質量就無限期地拖下去。
你們回去再排一下工期，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把時間往前趕一趕，同時保證質量。
實在趕不出來的，再考慮推遲。
但不能因為不想趕就推遲，那是懶政。」
發改委主任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繼續往下說。
「第三個是兩省產業協同的第二批項目。
十五個項目，已經有三個投產了，七個在設備安裝階段，五個在廠房建設階段。
整體進度符合預期，但有幾個項目遇到了用工困難，主要是技術工人短缺，當地的培訓跟不上。
我們建議省人社廳和教育廳聯合啟動一個『訂單式』培訓計劃，根據企業的需求定向培養技術工人，培訓期間的費用由省里承擔一部分，企業承擔一部分，個人承擔一小部分。」
人社廳長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這個計劃我們已經在做了，但覆蓋面不夠廣，主要原因是培訓基地的設施不足，師資力量也有限。
如果要擴大規模，需要追加投入，大概在五千萬左右。」
財政局長聽到「五千萬」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像是在計算這筆錢的來龍去脈。
「五千萬不是小數目，但也不是拿不出來。
關鍵是這筆錢投下去，能見到多少效果？
能培訓多少人？
能解決多少企業的用工需求？
這筆帳要算清楚。」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從人社廳長移到財政局長，又從財政局長移回人社廳長。
「你打條子我簽字，這筆錢我批了！。
但有一條，培訓不能走過場。
培訓出來的人要能用，企業要滿意。
不能培訓了三個月，到了崗位上還是什麼都不會。
你們人社廳要跟蹤培訓效果，定期評估，評估不合格的培訓機構要淘汰，不能讓他們浪費錢、浪費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