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社廳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接下來是農業農村廳長的發言,他的話題集中在鄉村振興示範村的建設和推廣上。
上半年他們重點抓了二十個示範村,每個村都制定了詳細的產業發展規劃和基礎設施建設方案,投入了不少資金和人力,成效也很明顯,農民收入增長了,村容村貌改善了,外出務工的人也回來了一些。
但問題也不少,最大的問題是「盆景多、風景少」,示範村搞得不錯,但周邊的村還是老樣子,示範的帶動作用沒有充分發揮出來。
他建議下半年把工作重心從「建點」轉向「擴面」,把示範村的經驗總結出來,通過培訓、觀摩、交流等方式,推廣到更多的村去,讓點上的經驗在面上開花結果。
林惟民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遠處牆上的那幅地圖上,像是在審視什麼
。「示範村是點,但點不能永遠是點。
點上的經驗要能複製、能推廣,不能只開花不結果。
你們農業農村廳要把示範村的經驗提煉成可操作、可複製的東西,不要搞得太複雜,要讓別的村看得懂、學得會、用得上。
太複雜了,人家學不了,學了也用不上,最後還是白搭。」
農業農村廳長連連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好幾筆。
然後是工信廳長匯報,話題是「百日攻堅」行動的進展情況。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厚厚一摞材料,然後將一些工作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百日攻堅行動啟動以來,各市州、各部門都動起來了。
我們梳理了全省的重點項目清單,一共一百二十七個,每個項目都明確了責任單位、責任人和時間節點。
我們每周調度一次,每月通報一次,進展快的表揚,進展慢的亮黃牌,連續兩次亮黃牌的約談責任人。
目前,一百二十七個項目中,有九十個進展順利,三十個進度偏慢,七個嚴重滯後。」
林惟民的目光從工信廳長臉上移開,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那七個嚴重滯後的項目,問題出在哪?
是人不夠,還是錢不夠,還是協調不到位?
問題找到了,能不能解決?
什麼時候能解決?」
工信廳長翻開材料,找到了那七個項目的清單,一個一個說。
有的是因為征地拆遷卡住了,有的是因為資金沒有到位,有的是因為技術方案還在論證,有的是因為審批環節太多、流程太慢。
他說得很細,每一條都有原因分析和對策建議,直接切中要害。
林惟民聽完,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
「那七個項目,我親自盯。
每周報一次進度,不要等月底,每周五下班之前報到我這裡。
誰解決不了的問題,來找我。
我也解決不了的,我們一起去北京找部委。
但不能因為有問題就放在那裡不動,問題放著放著就成了死結,死結解不開,項目就黃了。
項目黃了,老百姓的期望就落空了。
期望落空了,信任就沒有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凝重了一些。
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沒有休息,只有秘書進來續了幾次水。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里裊裊地飄著,很快就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會議桌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光線里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浮動,慢悠悠的像是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這個會議的時間。
最後林惟民做了總結。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樣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個用了四年多的墨綠色筆記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有些頁甚至快要脫落了,但還緊緊地嵌在裝訂線里,像是捨不得離開。
「下半年的工作,我講四條。」
他的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
「第一條,目標不變。
年初定的各項指標,GDP增長、固定資產投資、城鄉居民收入、城鎮新增就業,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降。
困難再大,也要想辦法完成。
不要跟我講客觀原因,客觀原因年年有,但指標年年都要完成。
完不成,就是失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什麼。
「第二條,重點突出。
城際鐵路、非遺館、產業協同項目、鄉村振興示範,這些是硬骨頭,要集中力量啃。
不能眉毛鬍子一把抓,什麼都想抓,什麼都抓不住。
要分清主次,抓住關鍵,以點帶面,不能平均用力。
力量是有限的,撒了胡椒麵,哪一樣都做不好。」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人,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聽見了。
「第三條,責任到人。
每一項工作,都要有人盯、有人管、有人干。
不能有空白地帶,不能有責任盲區。
誰牽頭,誰負責。
誰掉鏈子,誰擔責。
不要推諉扯皮,不要上推下卸。
該你乾的活,你就要干好。
干不好,換人干。」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又開始繞圈。
「第四條,統籌兼顧。
換屆之年,人心容易浮動,工作容易鬆勁。
越是這樣,越要穩住心神、穩住陣腳、穩住局面。
「下半年的任務,就這些。
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來,有人站起來活動筋骨,有人合上筆記本,有人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掉,有人湊在一起小聲交談著什麼。
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腳步聲、說話聲、走廊里遠遠傳來的水壺嘯叫聲,混成一片,在會議室里迴蕩了一陣,又漸漸遠了。
沙瑞金走到林惟民身邊,兩個人在會議桌旁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椅子。
「林書記,那七個滯後的項目我盯著。
您放心,不會出問題。」
林惟民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信任又像是託付,還帶著一點只有一起扛過事的人之間才有的那種默契。
「瑞金同志,你在漢東幹了這麼多年我放心。
但有一條,要注意身體。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本錢沒了,什麼都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