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用肩膀夾住，騰出手來在桌上的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字跡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隱形冠軍好，隱形冠軍說明人家是干實事的，不是來圈地的。
這樣的企業來了，穩得住，長得大，不會政策一變就跑。
你那邊要跟緊，簽約不是終點，落地才是。
簽了約就跑，那是耍流氓，這是不能夠允許的！」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帶著點認同。
「林書記您放心，這次我們吸取了前兩批的經驗，簽約之前就把用地、環評、能評這些前置條件都過了一遍，確保簽了就能落，落了就能建，建了就能產。
每個項目都有專人對接，一個項目一個專班，從簽約到投產全程跟蹤，不讓企業多跑一趟冤枉路。」
掛了電話之後，林惟民把那幾張便簽紙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除了「隱形冠軍」四個字還算工整之外，其他的都像是一團亂麻纏在一起，他自己也認不出來了，索性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里，紙團落在桶底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落定了。
十二月十八號那天下著小雨，雨絲細細密密的，從灰濛濛的天空里飄下來，落在浦東新區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上，順著光潔的表面往下流淌，在燈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層流動的水銀。
簽約儀式安排在陸家嘴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裡，酒店的宴會廳被布置成了會場的模樣，主席台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後面立著一塊巨大的背景板，板上印著「漢東—漢江產業協同發展第三批項目集中簽約儀式」一行大字，字是燙金的，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紅底金字顯得格外喜慶。
台下擺著幾百把椅子，椅子之間的過道不算寬，但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椅背上貼著編號和嘉賓的名字，有的名字用拼音標註著，大概是考慮到有些外賓可能不認識漢字。
林惟民到的時候，高育良已經站在宴會廳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兩個人握了握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互相點了點頭，那種默契是在無數次合作中慢慢磨出來的，不需要用語言去表達，一個眼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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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從後面趕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企業名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名字林惟民聽說過，有些完全陌生，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投資額、占地面積、預計產值、預計稅收、預計就業崗位，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林書記，您看看這個名單，這次來的企業質量確實不錯。」
沙瑞金把名單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那是一家做新能源電池隔膜的企業，總部在深圳，是國內這個領域的龍頭企業，市場份額排在前三，技術路線跟漢東正在重點培育的新能源產業鏈高度契合。
「這家企業我們追了半年多，從春天追到冬天，他們老總來了三次，每次都是高育良同志親自接待，最後才拍板決定把生產基地放在漢江，研發中心放在漢東。」
林惟民接過名單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家企業的名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宴會廳里那些陸續入場的嘉賓們，有的人在互相握手寒暄，有的人在交換名片，有的人在對著背景板拍照，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著，把整個宴會廳照得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快門。
「半年多，不容易。
這樣的企業，要服務好，不能讓人家來了後悔。
後悔了，不光他們自己走，還會告訴別人別來。
口碑壞了，再好的政策也救不回來。」
沙瑞金點了點頭，把名單收回去折好塞進口袋裡。
簽約儀式定在上午十點十八分開始，這個時間是請人算過的，說是吉利，林惟民對這些東西不太在意，但企業家們信這個，也就隨了他們。
十點剛過，宴會廳里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前排坐的是兩省的領導和各市州的負責人，中間坐的是企業家代表，後面是媒體的記者和各種工作人員。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桌上的簽約材料，有人端著茶杯慢慢抿著，目光在會場裡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熟悉的面孔。
燈光從頭頂上灑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臉上有期待，有緊張，有興奮，有平靜，每一種表情都像是一面鏡子，映照著各自不同的心境。
高育良走上台去主持簽約儀式，他站在話筒前面的時候，整個宴會廳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被強迫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著他開口。
他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只有在正式場合才會有的莊重和沉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個人的耳朵里，不緊不慢的，像是一首曲子開了個頭。
「各位同志、來賓、企業家朋友們：
大家好！
今天我們在上海相聚，共同見證漢東和漢江兩省第三批產業協同項目的集中簽約。
這批項目一共五十個，總投資額二百一十六億元，涵蓋了新能源、新材料、裝備製造、電子信息、生物醫藥、現代物流、文化旅遊等多個領域。
與前兩批相比，這批項目的投資規模更大、技術含量更高、帶動能力更強，標誌著兩省產業協同發展邁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這批項目的順利簽約，離不開兩省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視，離不開各部門各市州的通力協作，更離不開各位企業家的信任和支持。
在這裡，我代表漢江、漢東省委省政府，向各位企業家表示衷心的感謝。」
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又響起一陣掌聲，比剛才更響了一些。
接下來是企業家代表發言，上台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像是在用秤稱過的。
他是一家做工業機器人的企業的創始人，公司總部在蘇州，這次決定在漢東和漢江交界的地方建一個生產基地，投資十個億，預計能帶動當地上千人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