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組進駐後的第六天，民主推薦會如期舉行。
會場設在省委黨校的大報告廳，主席台上沒有懸掛橫幅，也沒有擺放鮮花，只有一排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桌和幾把椅子。
工作人員提前一天就把座位排好了，每一排椅背上都貼著編號和姓名，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整整齊齊的，像一支等待檢閱的隊伍。
參加推薦會的總共有三百多人，包括省委委員、候補委員，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協領導班子成員，省紀委監委領導班子成員，省法院、省檢察院主要負責同志，各市州黨政正職，省直各單位主要負責同志，部分省屬企事業單位主要負責同志，以及從各個崗位上退下來的老同志代表。
一大早省委黨校門口就熱鬧起來，一輛接一輛的車駛進來，停在大報告廳前面的停車場裡。
有人下了車之後站在門口抽根煙，跟旁邊的人聊幾句，有人夾著公文包匆匆往裡面走，有人在台階上碰見了熟人，握著手寒暄幾句。
大多數人表情嚴肅，說話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一些，畢竟這不是一般的會議，而是決定接下來幾年漢東幹部隊伍格局的關鍵一票。
林惟民提前十分鐘到了會場。
他從側門進去，沒有走正面的通道，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下。
沙瑞金坐在他右邊，李達康坐在沙瑞金右邊，三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份推薦表和一支鉛筆，推薦表只有薄薄的兩頁紙，但上面的每一個空格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影響一個地方的走向、塑造一個時代的格局。
會場的布置簡單而莊重，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讓人不得不認真對待的氣氛，這種氣氛不是刻意營造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地瀰漫在空氣中，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方組長走上主席台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是突然降臨的，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摁住了所有的聲音。
他的目光從台下緩緩掃過去，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掃了一圈之後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不多不少的正好送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同志們，根據中央的統一部署和中央組織部的安排，今天在這裡召開民主推薦會，主要任務是推薦省級領導班子換屆人選。
民主推薦是幹部選拔任用的重要環節，是落實民主集中制、擴大幹部工作民主的重要舉措。
希望大家本著對黨負責、對人民負責、對事業負責、對同志負責的態度，從講政治、顧大局、守紀律的高度出發，認真行使好自己的民主權利。」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推薦表，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變得更加沉著了。
「推薦幹部要看政治標準。
政治標準是第一位的。
幹部的政治素質怎麼樣，在重大原則問題上的立場態度怎麼樣，在關鍵時刻的表現怎麼樣，這些都是首先要考量的。
推薦幹部要看工作實績。
幹部幹了什麼、干成了什麼、幹得怎麼樣，老百姓的評價怎麼樣，這些都要作為重要依據。
推薦幹部要看作風形象。幹部是否廉潔自律，是否公道正派，是否心繫群眾，這些同樣不能忽視。
希望大家實事求是地推薦，客觀公正地評價，把那些政治過硬、敢於擔當、實績突出、清正廉潔的優秀幹部推薦出來。」
方組長講完之後，工作人員開始發放推薦表，會場上響起了一片細碎的聲響，紙張被分發的沙沙聲，座位挪動的吱呀聲，有人低聲詢問填表注意事項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低沉的交響曲。
推薦表發到每個人的手上之後，全場又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比剛才更深更沉，像是一潭沒有波紋的水，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底下卻暗流涌動。
有人低著頭認真地看著表格上的每一個空格，用筆在紙上輕輕點著，像是在做一道需要深思熟慮的選擇題；
有人把表格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什麼拿不定主意；
有人把筆握在手裡遲遲沒有落下去，目光在表格上停留了很久，仿佛那些空白的格子不是印刷出來的，而是一個個張著嘴等著被填滿的深淵。
林惟民拿起桌上的推薦表，用鉛筆在幾個空格里寫了名字，寫完之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也沒有塗改的痕跡，然後把表格翻過來放在桌上。
他沒有看旁邊的人在填什麼，也沒有回頭去看後面的人的反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主席台後面那面牆上掛著的國徽上。
國徽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金色的光芒，麥穗和齒輪的輪廓清晰可見，正中間的五星莊嚴而肅穆，像是這片土地上無數人共同的信仰和寄託。
工作人員開始收票的時候，方組長在台上又強調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提高了一些，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得更清楚。
「請大家把推薦表對摺好，有字的一面朝里，不要讓別人看到。
工作人員會依次走到每個同志的座位旁邊收取，請大家配合。」
票收齊之後，方組長宣布休息二十分鐘。
會場裡頓時熱鬧起來，有人站起來活動筋骨，有人走到走廊上去抽菸，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有人端著茶杯去續水。
林惟民沒有起身，依然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像是還在想什麼事情。
方組長從主席台上走下來，在林惟民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周圍的聲音似乎離他們很遠，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惟民同志，等一下有個議程，需要你代表省委發言。」
方組長側過身來。
「主要談談你對幹部隊伍的整體評價，以及對下一屆班子建設的建議。
時間不用太長，一刻鐘左右就行。」
林惟民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用了好幾年的黑色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提綱。
字寫得很潦草，只有他和小周能看懂，那些線條和符號像是一個個微型的建築圖紙，勾勒著他腦子裡正在構建的東西。
二十分鐘很快過去了，工作人員引導大家重新入場。
方組長回到主席台上，確認了一下話筒的音量和角度，目光掃過全場，在確認所有人都重新坐定之後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