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考察組找誰談話時間長,誰就有戲;
有人說,誰的名字在民主推薦票上排得靠前,誰就是組織上屬意的人選;
有人說,這次動的人比預想的要多,好幾個位置都會換人。
各種各樣的說法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把整個機關都籠罩在裡面。
林惟民這幾天明顯感覺到了這種躁動。
他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發現人少了一些,不是他們不想來,而是怕來了之後說什麼都不對,不說也不對,索性躲著。
走廊里碰見的人,打招呼的方式也變得微妙起來,那聲「林書記好」裡面多了一種試探的味道,像是在通過他的表情和回應來驗證自己聽到的那些消息。
就連小周都問了一句。
「書記,外面傳的那些,您聽說了嗎?」
林惟民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也沒有默認,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小周再也沒問過。
局面到了這種程度,林惟民知道必須公開講一講了。
不是針對某一個人,也不是針對某一條傳言,而是要對這種瀰漫在整個幹部隊伍中的浮躁情緒來一次總體的疏導。辦公廳接到指示後很快起草了一份會議通知,標題是「全省處級以上幹部大會」,時間定在三月中旬的一個上午,地點在省委黨校的大報告廳,參會人員是全省所有處級以上幹部。
通知發下去之後,各市州、各部門都在猜測這次會議的主題是什麼。
有人說是傳達全國兩會精神,時間對不上;
有人說是部署二季度工作,內容太寬泛了;
有人說是換屆工作的再動員,但考察組還沒走,似乎也不急於這個時候開大會。
辦公廳的人一律回答:到時候就知道了。
三月十七號,天氣晴好得不像話,陽光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帶著一股暖意,照在黨校大報告廳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大報告廳能坐將近一千人,今天的座位安排得滿滿當當,前面幾排是省級領導和各市州黨政主要負責人,中間幾排是省直單位的領導班子成員和處室負責人,後面幾排是省屬企業和高校的負責人。
報到的時候,有人說這場面像是開省委全會的放大版,有人說不對,這更像是換屆前的最後一次集體囑託。
林惟民走上主席台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微微敞開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放鬆一些,但那种放松里透著一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他在發言席前站定。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就是想跟大家聊聊天,說說心裡話。」
他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空曠的田野上喊了一句,聲音傳得很遠。
「這段時間,外面有很多傳言。
說誰要走了,誰要來了,誰要上了,誰要下了。
有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親眼看見文件了一樣。
我不去核實這些傳言的真假,因為沒那個必要。
但我今天想問問在座的各位,你們信不信這些傳言?」
台下沒有人回答,安靜得能聽見報告廳空調系統的低鳴聲。
林惟民把雙手搭在發言席的兩側。
「有人信。
不但信,還跟著傳。
不但傳,還根據自己的猜測去調整工作節奏。
聽說誰要走了,就不請示了,也不匯報了,等著新領導來了再說。
聽說誰要來了,就開始琢磨新領導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投其所好。
聽說這個項目可能要黃,就放在那裡不動了,等著看風向再說。
聽說那個崗位可能要調整,就開始活動了,今天請這個吃飯,明天找那個談話,後天托人遞話。
你們的精力用在哪裡了?
用在這些事情上了。
你們的心思放在哪裡了?
放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了。」
他的聲音像是釘子,一個一個地釘進台下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告訴你們,那些傳小道消息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知道內情的。
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不會出來說。
出來說的人,都不知道內情。
你們跟著一群不知道內情的人瞎起鬨,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值不值得?
你們想想,那些消息傳到最後,有幾句是真的?
去年傳的那麼多版本,最後應驗了幾個?
十個裡面有沒有一個?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信?
為什麼還要傳?
為什麼還要因為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影響自己的工作?」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有點涼,在喉嚨里停留了一下才滑下去,那股涼意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他把水瓶放回桌上,瓶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講一個事。
前些年,我在別的地方工作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換屆前夕,各種消息滿天飛,幹部人心惶惶,誰都沒心思幹活。
結果呢?
換屆結束了,該走的走了,該來的來了,但半年的時間就這麼白白耽誤了。
回過頭去看,那些消息沒有一條是準的,而那些因為消息影響了工作的人,沒有一個因為在換屆中站對了隊得到了好處。
為什麼?
因為組織上要的幹部,是能幹活、肯幹活、會幹活的幹部,不是到處打聽消息、到處站隊、到處投機的幹部。
這個道理,你們應該都懂,但在事到臨頭的時候往往就忘了。」
台下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移向別處,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茶。
「我再說一個事。
漢東這幾年的發展,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大家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靠的是大家不分心、不走神、不折騰。
文化長廊從圖紙到建成,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多少人沒日沒夜地泡在工地上,風吹日曬雨淋,誰想過換屆的事?
清江治理從污染到清澈,關了多少家污染企業,轉了多少個產業項目,安置了多少個下崗工人,誰打聽過誰上誰下的事?
產業協同從無到有,我們跟漢江那邊開了多少輪協調會,解決了多少個難題,突破了多少個障礙,誰琢磨過自己的職位會不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