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裡的幹部?」
「省里的。」
「省里的?
省里的幹部還管屋頂漏水?」
老吳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把耳朵上那根煙取下來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回到村口,老吳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把那幾個發現的事情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包村幹部說出來的話是「村支書去縣裡開調度會了」,老百姓說出來的話是「檢查完人走了就恢復原樣」,台帳上記錄的東西是一個完美得不像真實的「安全生產整改記錄」。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看,哪一件都不算嚴重,但放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幅讓人不太舒服的圖畫——減負減了兩年,形式主義倒下去又站起來,換了一張臉,換了一套話術,換了一種打法,但骨子裡還是那個東西。
它不是以檢查次數多是表現,而是以各種新的名目、新的載體、新的說辭更隱蔽地滲透在基層幹部的日常里,消耗著他們的精力,也消耗著老百姓的信任。
小陳湊過來,問要不要去其他村看看。
老吳點了點頭,兩個人上了車,讓司機繼續往山裡面開。
後面的路更窄了,有些路段連水泥都沒鋪,就是碎石子夯實的土路,車輪碾過去揚起一陣黃塵,在後視鏡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他們又去了兩個村子,情況大同小異。
一個村正在接受市里某個部門的專項督查,村支書滿頭大汗地抱著厚厚一摞材料在會議室里等著,看見老吳進門臉色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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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安慰他說「你忙你的,我自己轉轉」,就出來了。
另一個村倒是沒有檢查,但第一書記的辦公桌上堆著一大摞待填的表格,有產業發展的、有就業幫扶的、有教育保障的、有住房安全的、有飲水安全的,厚厚一摞,光看那個高度就讓人頭皮發麻。
老吳隨手翻了翻,有的表格內容重複,不同部門要求報送同樣的數據,只是格式略有不同。
他拍了幾張照片,沒說什麼就離開了。
回到省城已經是傍晚了,老吳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他讓小陳把白天拍的照片、做的筆記、錄的錄音全部整理出來,要原汁原味的,不要加工,不要提煉,不要潤色,就是老百姓的原話和現場的真實記錄。
小陳從包里掏出相機和錄音筆,坐在旁邊開始整理。
老吳自己坐在電腦前,把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放大某個局部,盯著看幾秒,然後又縮回去看全景。
他最後寫的報告沒有用那些常規的套話,沒有「高度重視」,沒有「一是二是三是」,沒有「提高認識狠抓落實」。
他就把時間、地點、人物和原話原原本本地寫了下來,不加任何評論,不加任何判斷。
楊家灣村,便民服務中心門口張貼「熱烈歡迎上級領導蒞臨檢查指導」字樣,詢問後得知村支書當天去縣裡參會,村里已為迎接檢查準備了整套台帳。
柳樹溝村,檢查組正在會議室查看資料,村支書抱著材料等候,前後六個人,村里負責後勤保障。
老百姓反映:「檢查完人走了,一切恢復原樣。」
石門坎村,第一書記辦公桌上積壓表格共計十七張,涉及八個部門,部分表格內容重複,填報說明長達五頁。
幹部自己講的話原樣寫在那裡:「填表填得手軟,哪有時間走村入戶。」
他寫完之後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沒有改動任何一個字,關上電腦把報告列印出來裝進牛皮紙信封里。
封面上他寫了幾個字:「林惟民書記親啟。急件。」
第二天一早,報告送到了林惟民桌上。
林惟民正在批閱其他文件,看見老吳的字跡,先把那份報告抽出來看了看。
看到第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便民服務中心門口張貼「熱烈歡迎上級領導蒞臨檢查指導」字樣,旁邊他用鉛筆輕輕點了一個點。
點到第三頁第一書記的辦公桌上積壓著十七張表格的時候,他擱下了筆。
他把報告翻回到第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遍看得更慢,中間停下來兩次,一次是「檢查完人走了,一切恢復原樣」那裡,一次是「填表填得手軟,哪有時間走村入戶」那裡。
看完之後他沒有打任何電話,也沒有叫任何人過來。
他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分鐘,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暖黃。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報告的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寫得並不大,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背都能摸到筆尖划過的凹痕。
「減負減了兩年,形式主義穿了新裝又回來了。
不是不讓檢查,是檢查不能大於工作;
不是不讓填表,是填表不能替代進村入戶。
老吳同志提到的這些問題,請辦公廳牽頭,組織相關單位逐條核實、逐條整改、逐條銷號。
整改情況一個月內報我。
全省通報,點到縣鎮村,不搞模糊處理。
對搞形式主義的單位和個人,該批評的批評,該問責的問責。
基層幹部的精力要用在為群眾辦實事上,不是耗在迎檢填表里。」
他把報告遞還給小周的時候說了一句,「複印,發各省委常委、副省長,以及各市州委書記、市州長。
原件存檔。」
小周接過報告,看見末尾那幾行字的時候眼神暗暗地凝了一下,他沒有多問轉身去辦。
老吳後來聽說,林惟民批示的那份報告在常委會上被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念到「檢查完人走了,一切恢復原樣」的時候,會議室里沒有人吭聲;
念到「填表填得手軟,哪有時間走村入戶」的時候,有人低下頭去。
念完之後林惟民沒有說更多的話,他只說了一句。
「這些不是老吳編出來的,是老百姓和基層幹部親口說的。
他們是我們的鏡子,鏡子髒了,不是擦鏡子,是照鏡子的人要去想想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那段時間,全省範圍內開展了一輪專項整治行動。
減負減了兩年之後,形式主義反彈的苗頭在大多數地方被及時摁住了,少數幾個問題突出的單位被點名整改,相關責任人被約談。
老吳接到的反饋電話里,有好幾個鄉鎮的黨委書記說,自從不搞那些花架子以後,一天能省出好幾個小時的時間,真的可以下村入戶面對老百姓了。
老吳讓他們把具體做法報上來,不要長篇大論的工作總結,就寫一頁紙,講清楚每天多出來的那幾個小時用來解決哪些具體的實事。
那些一頁紙的匯報里,有人寫幫低保戶修好了漏雨的屋頂,有人寫幫獨居老人聯繫上了在外打工的兒子視頻通話,有人寫組織村裡的留守兒童去了趟縣城看電影。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在以前的各種總結報告裡根本不值一提,但它們又很大,大到剛好能填滿一個基層幹部和老百姓之間那點被形式主義拉開又總算開始慢慢合攏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