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室主任老吳在辦公室坐了一個上午了,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各市州報上來的「基層減負回頭看」自查報告。
每一份報告的格式都差不多,開頭是「高度重視」,中間是「主要做法」,後面是「取得成效」,結尾是「下一步打算」。
他翻了四五份,眼睛就開始發澀。
不是眼睛的問題,是那些字句像是被人用複印機批量生產出來的,連錯別字都錯在同一個地方。
他把報告合上,用手指揉著眉心,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這些報告寫得越漂亮,他就越不放心。
去年搞減負的時候,他在清溪鎮看到的情況觸目驚心,一周八撥檢查,幹部疲於應付,老百姓的院子被刷了白漆,留守兒童的「兒童之家」鐵鎖鋥亮。
後來省里發了通報,各市州都動了,整改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發,減負的措施一條接一條地出,但底下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不是在辦公室里翻報告能看出來的。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小陳,你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裡先不說了,到了你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老吳就帶著年輕幹事小陳出了門。
車子從省城往西北方向開了兩個多小時,下了高速又拐進縣道,縣道跑了四十來分鐘,再拐進一條只容一輛車通過的鄉村公路。
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稈子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老吳沒讓司機開導航,只憑著記憶中的方向往前走。
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地方,甚至連督查室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車子在一個叫楊家灣的村子停下來了。
不是他計劃好的,是村口那塊牌子讓他不得不停下來。
牌子上寫著「楊家灣村便民服務中心」,牌子很新,不鏽鋼的框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但「便民服務中心」那幾個字下面,用紅紙黑字貼著一行小字,內容是「熱烈歡迎上級領導蒞臨檢查指導」。
紙是新的,邊角還沒翹起來,墨是鮮紅的,像是剛貼上去沒多久。
老吳下了車,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那塊牌子拍了一張照片。
小陳從後面跟上來,也看見了那行紅紙黑字,欲言又止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吳主任,這還沒到檢查的時候吧?」
老吳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目光從那行紅字上移開,落在那扇關著的不鏽鋼大門上。
「他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來,但他們知道總有人會來。
既然總有人會來,那就時刻準備著。
這準備的時間多了,干正經事的時間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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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很安靜,辦公樓一共兩層,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看起來像是最近剛粉刷過的。
一樓走廊的燈沒開,光線有些昏暗,只有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光,把走廊中間那一小段照出了一條亮帶。老吳順著走廊走過去,推開第一間辦公室的門,屋裡坐著一個年輕人,正低頭在電腦上敲著什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愣了一下,趕緊站了起來。
「同志,您找誰?」
老吳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你是村幹部?」
年輕人搖了搖頭。
「我是鎮裡派下來的包村幹部,姓劉。
村支書去縣裡開會了,您有事跟我說也行。」
「村支書不在村里,去縣裡開會了?」
老吳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沒有責怪的意思,像是在確認一件很平常的事。
劉幹部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因為解釋太多次而早已熟練的表情。
「縣裡每周二都開鄉村振興調度會,各村支書都要參加。
一大早走的,下午才能回來。」
老吳沒有繼續問下去,轉身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掛著「檔案室」牌子的房間門口,他停下來推了一下門,門沒鎖。
屋子裡靠牆立著一排嶄新的鐵皮櫃,柜子上貼著分類標籤——「黨建工作」「鄉村振興」「安全生產」「綜治維穩」「疫情防控」「環保督查」「民政社保」「 agricultural」等等,標籤字體整齊劃一。
他拉開一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的文件盒,標籤上標註著日期和事由。
他隨手抽出一個文件盒打開,裡面裝著一份「安全生產檢查整改台帳」,從今年一月到五月,每個月都有記錄,每次記錄都附有現場照片和整改前後對比圖。
照片拍得很專業,燈光、角度、構圖都無可挑剔。
老吳把文件盒放回原處關上櫃門,轉過身看著小陳。
「這個村的台帳,比省里有些廳局的還標準。」
小陳苦笑了一下。
從便民服務中心出來,老吳沒有上車,而是沿著村道往裡走了走。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有新有舊。
路邊的電線桿上掛著幾條橫幅,紅色的布面已經被雨打日曬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早婚早育害處多」、「森林防火人人有責」、「掃黑除惡利國利民」。
一眼望過去,三五步就是一條橫幅,像是在辦一個橫幅展覽。
老吳在一根電線桿下面停下來,仰起頭仔細數了數,三根電線桿上掛了六條橫幅,平均每根電線桿兩條。
小陳在旁邊掏出手機,對著這些橫幅拍了幾張照片。
老吳沿著村道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戶人家,門虛掩著。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剝玉米,玉米粒落在面前的簸箕里,噼噼啪啪的。
老吳走過去在門檻旁邊的石墩上蹲下來。
「大娘,您覺得現在村裡的幹部怎麼樣?」
老吳把煙別在耳朵上,往近湊了湊。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大概覺得他不像什麼壞人,又低下頭繼續剝玉米。
「幹部?
幹部好啊,天天來。
今天來檢查衛生,明天來檢查安全。
來了一撥又一撥,拍了照就走了。
我們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自己過自己的。」
老吳沒有接話,就蹲在那裡看她剝玉米。
老太太的指甲從玉米粒的縫隙里嵌進去,往上一掰一排玉米粒就從玉米棒子上脫落下來,掉在簸箕里蹦了兩下。
那一排排剝得乾乾淨淨的玉米棒子碼在旁邊,金黃金黃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
「大娘,他們來檢查的時候,有沒有干點實際的?」
老太太把手裡那根玉米棒子剝完了,扔到地上又拿起一根,也不抬頭。
「實際?
什麼實際?
檢查之前來幾個人把院子的地掃了,把柴火碼整齊了,把雞關進籠子裡了。
檢查完了,人走了,地又髒了,柴火又亂了,雞又放出來了。
你說這有什麼實際?」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上次有個幹部來,問我們家有什麼困難。
我說我家屋頂漏水,下雨天要用盆接。
他拿小本本記了,說回去反映。
後來再也沒有下文了。」
老吳從石墩上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
「大娘,您反映的那個漏水的事,我記下了,回去幫您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