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老太太家坐了將近半個鐘頭,陪她把那盆衣服洗完了,又幫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擰乾了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那些舊衣服被風一吹就飄起來,像是五顏六色的旗幟在院子上空飄揚。
老太太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陰了很久的天終於露出了一絲陽光。
出了老太太家的門,林惟民又去了幾戶人家。
有一戶是從外地打工回來的年輕人,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在村小讀書,男人在工地上摔傷了腰,幹不了重活,一家四口擠在兩間破房子裡。
林惟民站在那間低矮昏暗的堂屋裡,伸手摸了摸屋頂上那張用來遮風擋雨的塑料布,塑料布已經破了幾個洞,光線從那些洞裡漏下來,像是一顆一顆明亮卻無奈的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有痛楚,有不甘,有對未來的迷茫,但還有一種咬著牙不肯低頭的倔強。
他問那個男人最大的困難是什麼,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來。
「孩子的學費。
我躺了半年多了,家裡的錢花光了,孩子的學費、伙食費、書本費,什麼都拿不出來。
大閨女說了,爸我不上學了,我去打工,讓我弟弟妹妹念。
我聽了這話,心裡像刀絞一樣。」
他的眼淚就那麼忍著,忍得額頭上青筋鼓起來。
林惟民把手放在那個男人的肩膀上,掌心能感覺到他肩膀上的骨頭隔著薄薄的衣料硌著手,硬邦邦的,像是一塊沒有肉的石頭。
「孩子的學不能不上。
學費的事你不用擔心,省里、縣裡、村里,都會想辦法。「
他轉過頭看著陪在一旁的村支書,
」這個事你記一下,回頭把這家的情況報到縣裡,走特困救助通道,學費全免,生活費補助,書本費減免,一樣都不能少。
孩子考上大學了,還有助學貸款,還有入學資助,還有後續的跟蹤幫扶,一直幫到畢業、幫到就業、幫到真正自立。」
村支書連連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林惟民說的每一條都記了下來。
從第二戶人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灰濛濛的雲層里透出一絲淡淡的橘紅,像是在預示著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林惟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等車開過來,小周在旁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走過來,「書記,村委會那邊有人等您。」
車子開到村委會門口的時候,林惟民看見門口站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裡拿著東西,看不太清是什麼。
他剛下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就迎了上來,手裡捧著一面錦旗,紅色的緞面在暮色里發著暗沉沉的光,上面繡著幾行金黃色的大字。
老人的手微微顫抖著,錦旗的穗子在風裡輕輕飄蕩。
「林書記,我們村的老百姓,感謝您,感謝省委省政府。」
老人把錦旗舉過頭頂,腰深深地彎了下去,彎得那麼低那麼深,像是要把積攢了多少年的話都壓進這個彎腰的動作里。
「以前我們村是出了名的窮,路不通,水不通,電不穩,年輕人都跑光了,就剩下老人和孩子。
現在路修到家門口了,自來水接到廚房了,網線拉到炕頭了,年輕人都回來了,在家門口就能掙錢。
日子好過了,心裡亮堂了,有奔頭了。
林書記,這面錦旗是我們全村人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惟民雙手接過那面錦旗,緞面滑膩膩的,穗子繞在手指上。
他把錦旗展開來,上面繡著兩行字——上面那行是「情系百姓辦實事」,下面那行是「一心為民暖人心」,旁邊一行大字「贈漢東省委書記林惟民」。
金色的絲線在暮色里閃著細碎的光,一針一線都繡得扎紮實實的,像是在把那些已經說出口和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感謝一針一針地縫進去。
林惟民把那面錦旗疊好,手掌從光滑的緞面上撫過去,把那些被摺疊出的皺褶一點一點地壓平。
「這面錦旗我不能掛在辦公室里。
辦公室是關起門來的地方,錦旗是老百姓給的心意,掛在那裡只有我自己看見,那是對老百姓的不尊重。
我把它掛在心裡,掛在每一天的工作里,掛在每一個為老百姓辦實事的決定里。
老百姓什麼時候覺得日子好過了、心裡踏實了、臉上有笑了,那比一萬面錦旗都值錢。」
他轉過身把錦旗遞給小周,「小周,你把這面錦旗收好,帶回省里,送到省委檔案館,讓它跟那些記錄漢東發展變遷的檔案放在一起。
多年以後,我們的後人翻到它的時候,會知道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地方、在這片土地上,曾經有那麼一群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汗往一處流,把一條江從濁變清,把一座城從寂變活,把一個省從後邊推到前頭。
這面錦旗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豐碑,但它實實在在地證明了一件事——你把老百姓放在心裡多高的位置,老百姓就把你放在心裡多高的位置。」
人群里響起了掌聲,那掌聲不算熱烈也不算整齊,但很真很實很有力,像是這個傍晚的山村能給出的最高禮遇。
那個送錦旗的老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兩隻手舉過頭頂使勁拍著,拍得手心都紅了,眼眶也紅了。
那幾個在村口老槐樹下坐著聊天的老漢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人群後面,有的在笑,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林惟民,像是在用目光把這個人刻進自己的記憶里。
林惟民站在人群中,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慢慢掃過去,那些臉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黝黑的、有粗糙的,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一個共同的詞日子,好日子,有奔頭有盼頭有甜頭的好日子。
他把那些臉一張一張地記在腦子裡,這些臉讓他知道這幾年的路沒有白走、這幾年的苦沒有白吃、這幾年的汗沒有白流。
這些臉也告訴他還欠著很多東西,欠著欠著欠著,欠著要還,欠著要補,欠著要趕,欠著要讓他們過得更好,比現在更好,比他們能想像到的還要好。
暮色四合的時候,林惟民上了車,車窗外的村莊在暮色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零星的幾盞燈火在黑夜裡亮著。
為人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