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要落雨的樣子。
林惟民沒讓辦公廳提前通知下面,只帶了小周和司機老張三個人,沿著省道往北開了一個多小時,又拐進一條彎彎曲曲的鄉間公路,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灰濛濛的天色下綠得有些發暗。
車子在一座小石橋旁邊停下來,橋那頭是一個叫柳樹溝的村子,藏在兩座低矮的山包之間,遠遠看過去只能看見幾棟白牆黑瓦的房子從樹叢里露出來,炊煙細細的還沒來得及升到屋頂就被風吹散了。
林惟民下了車,站在橋頭往村子裡看了看。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幾個老人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有的在擇菜,有的在抽菸,有的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遠處的田野上不知在想什麼。
小周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幾戶人家,是民政廳從全省困難群眾台帳里隨機抽出來的,有因病致貧的、有因殘致貧的、有孤寡老人、有留守兒童。
林惟民接過名單看了一眼,疊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裡,然後邁步走過那座小石橋,橋下的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石頭上綠油油的青苔,水流聲細細的像是在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
村口那幾個老人看見有人走過來,抬起頭打量了一下。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漢最先認出了林惟民,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林書記,您怎麼到我們這窮地方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腳明顯不利索,右腿拖在後面像是使不上勁的樣子,旁邊的老漢趕緊扶了他一把。
林惟民快走幾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指了指旁邊的石墩,
「老哥,你坐你坐,別起來。
我今天不是來檢查工作的,就是來看看你們,跟你們聊聊天。」
說完他自己先在一個空著的石墩上坐下了,石墩有些涼隔著褲子的布料那股涼意還是慢慢滲了過來,但他沒有在意,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從幾個老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每一張臉上都刻著深深淺淺的皺紋,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說不完的故事。
那個戴草帽的老漢重新坐下來,把菜籃子放在腳邊,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旁邊的另一個老人倒是不怯場,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林書記,抽菸。」
林惟民擺了擺手,那老人也不勉強,把煙別到自己的耳朵上,嘿嘿笑了一下。
「林書記,我跟您說個事,我們村去年搞的那個飲水工程,好!
以前喝水要靠挑,一天兩趟,累死個人。
現在自來水接到廚房裡了,龍頭一擰水就來了,甜絲絲的,比城裡賣的礦泉水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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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惟民點了點頭,目光從說話的老人身上移到那個戴草帽的老漢身上,老漢的褲腿挽到了膝蓋上面,小腿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像是一條蜈蚣趴在那裡,傷口的疤痕的顏色很深,深得發紫。
「老哥,你這腿怎麼回事?」
林惟民指著那條腿問。
老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是才注意到它似的,用手掌在疤痕上摸了摸。
「哎呀,這個啊,早些年修渠的時候石頭砸的,骨頭碎了,接上了,但走路還是有點不得勁。
不礙事,不礙事。」
林惟民站起來,蹲到老漢面前,用手輕輕按了按那條小腿上的疤痕,疤痕硬硬的像是樹皮一樣粗糙。
「疼不疼?」
老漢搖了搖頭。
「不疼了。
就是陰天下雨的時候有點酸,習慣了。」
林惟民沒有再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轉過身沿著村里那條窄窄的水泥路往裡走,路兩邊的人家門口有的堆著柴火,有的曬著衣服,有的停著電動三輪車,車輪上沾著幹了的黃泥。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這是一棟老式的土坯房,牆皮脫落了好大一塊,露出了裡面黃褐色的土坯和夾雜在土坯里的稻草。
門是木頭的,漆都掉光了,門板上留著深淺不一的裂縫,最大的那條裂縫能伸進去一個手指頭。
木門半開著,透過門縫能看見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牆根底下種著幾棵絲瓜,藤蔓爬到了架子上,開出了幾朵黃色的小花,花瓣薄薄的,在風裡輕輕顫抖著。
林惟民輕輕推開那扇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盆里的水泡沫堆得老高,她的兩隻手泡在水裡,手指又粗又短,關節鼓鼓的,像是一截一截被水泡脹的樹枝。
聽見腳步聲,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來人,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幾下就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
林惟民快走幾步,在她旁邊的另一個小板凳上坐下。
「大娘,您別起來,我就坐這兒跟您說說話。
您這洗衣服的水是哪來的?」
老太太指著院子角落的一個水龍頭,「去年剛接的,自來水。
以前要到河邊去洗,冬天冰得手疼,夏天蚊子多得咬死人,現在好了,在家就能洗。」
她的耳朵不太好,說話聲音很大像是在跟一個站在遠處的人喊話,每一個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氣,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林惟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名單,找到老太太的名字,上面寫著「張桂蘭,76歲,獨居,患有高血壓、關節炎,兒子在外地打工,孫女在鎮上讀初中」。
他把名單重新塞進口袋裡,轉過頭看著老太太,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攏在腦後扎了一個小小的髻,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大娘,您孫女學習成績怎麼樣?」
「好著呢!
老師說能考上縣裡的重點中學。
這孩子命苦,爹媽離婚了,爹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趟。
跟著我,吃不好穿不好的,委屈她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她懂事,從不跟我要東西。
上次回來說奶奶你別太累了,等我考上大學掙錢了,第一個給你花。」
老太太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她懷裡那件還沒洗完的舊衣服上。
林惟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那手又硬又涼,骨節突出,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很久的石頭。
「大娘,您孫女的學費您別操心,省里有政策,有助學貸款,有困難補助,有社會資助,這孩子能上學,能上好學,能考上大學。
等她考上大學了,您告訴我,我給她送行,我送她去車站,幫她拿行李,幫她找座位。」
老太太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那袖子濕了一大片,貼在臉上涼涼的。
「林書記,這怎麼好意思呢,您是省委的大領導,怎麼能麻煩您。」
林惟民笑了笑。
「大娘,不是什麼大領導,是老百姓選出來的幹部,是為老百姓幹活的。
您孫女有出息了,是整個漢東的光榮,是整個國家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