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發下去之後,反響比預想的要大得多。
不少鄉鎮趁著這份通報的餘波還沒有散去,立即組織了專門的警示教育會議。
在會上他們把這份通報一字一句地讀給所有的村幹部聽,讀完以後讓大家討論發言。
有一個村的村支書在發言的時候說了一段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話。
「王支書這個人我認識,在一起開過會、一起吃過飯、一起聊過天、一起交流過工作。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他也給老百姓辦過實事、解決過難題、出過力流過汗。
後來變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他不知道、他自己可能也沒察覺,但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從幫親戚說句話開始,到幫親戚辦件事開始,到幫親戚爭個指標開始,一步一步越走越遠、越走越偏、越走越黑,等到他自己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回不了頭了。」
這段話被縣紀委的同志記錄下來,寫成了一份簡報送到了田國富的案頭。
田國富看完之後沉思了一會兒,把這份簡報轉給了林惟民。
林惟民在簡報的空白處批了幾個字,「這個村支書的反思很深刻,印發全省鄉鎮、村,讓所有基層幹部都看一看、想一想、問一問自己。」
沒過幾天老吳從基層督查回來之後跟林惟民說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他說他去的那些村里,好幾個村的村務公開欄都換新內容了。以前公開欄上貼的東西要麼是鄉鎮統一印發的文件或通知,要麼是好幾個月都沒有更換過的財務收支報表,要麼是字體密密麻麻、普通老百姓根本看不懂的政策宣傳單。
現在有的公開欄上貼著村級小微權力清單,把村幹部手裡有哪些權力、每一件事該走什麼程序、老百姓可以通過哪些渠道監督舉報都寫得一清二楚。
有的公開欄上貼著近幾個月的低保名單、危房改造對象名單、救災款發放名單,每一戶後面都附了詳細的評議說明和監督舉報電話。
還有一個村的公開欄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群眾意見徵集表」,表格下面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老百姓反映的各種問題和事情,從哪條路該修到哪盞路燈不亮了再到誰家的廁所改造補貼還沒發下來,每一條後面都跟著村兩委的處理意見和當前的辦理進度。
老吳站在那塊公開欄前面,把那些老百姓寫上去的意見一條一條地看了下來。
他身後的一個村民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幾眼,用很質樸很實在的語氣說了一句。
「這個公開欄有用,不是擺在那裡好看的。
我上次反映的我家門前的排水溝堵了,三天就有人來疏通了,比以前找誰都不管用強多了。」
老吳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個村民的話,又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帳——王支書那個案子,涉案金額只有幾萬塊錢,但它帶來的連鎖反應已經遠遠超出了那幾萬塊錢的價值。
幾萬塊錢的窟窿被堵上,幾十個低保名額回到了真正需要的人手裡,
幾戶危房改造對象拿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補助款,
一個村子的村務公開欄從擺設變成了真正發揮作用的地方,
一個基層幹部在警示教育會上說的那段話被印發到了全省所有鄉鎮和村子,
無數個像王支書一樣正在猶豫徘徊的人可能因為看到了這份通報、聽到了這些話,
及時收回了已經伸出去或者正準備伸出去的手。
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怎麼算都值得、怎麼算都比幾萬塊錢本身要大得多、重得多、深遠得多。
林惟民在聽到老吳的轉述之後沒有說什麼。
王支書的通報在全省基層幹部中引起的那陣波瀾還沒有完全平息下去,兩省一體化示範區建設推進會就在清江邊上的一個小鎮拉開了帷幕。
這個小鎮有個很樸實的名字,叫兩河口,清江的一條小支流在這裡匯入幹流,兩股水攪在一起,顏色從清亮變成微微泛黃,再從微微泛黃慢慢沉澱回清亮,像是一種無聲無息的融合。
鎮子不大,沿著江岸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幾十棟白牆黑瓦的房子,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兩河口」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走近了還能一筆一划地認出來。
會場設在鎮政府後面那棟新建的便民服務中心裡。
說「新建」,其實也就是去年剛翻修過的,外牆刷了一層淡黃色的塗料,窗戶換成了鋁合金的,地面鋪了淺灰色的防滑瓷磚。
會議室不大,擺著幾十把摺疊椅,主席台上鋪了一塊暗紅色的絨布,上面立著兩隻話筒,話筒的海綿套有些歪了,沒有人去扶正它。
高育良和沙瑞金並肩坐在主席台上,兩個人面前各放著一隻白色的陶瓷茶杯,杯蓋斜搭在杯口上,熱氣從縫隙里裊裊地升起來,在兩盞日光燈的光柱里打著旋兒。
台下坐著兩省發改委、交通廳、環保廳、文旅廳的負責人,以及沿江縣市的黨政主要領導。
坐了大半個會議室,黑壓壓一片。有的人在低頭翻看材料,有的人在小聲交談,有的人端著茶杯吹著浮在面上的茶葉,發出細微的吸溜聲。
靠近窗戶那一排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幹部,是漢江那邊退休後被返聘回來當顧問的老同志,他戴著老花鏡,把那份會議手冊舉得遠遠的,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沙瑞金先發言。
他目光從台下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那種掃視不急不慢的,像是一個老農在打量自己種了幾十年的莊稼。
「兩省一體化搞了這幾年,成績大家都看見了。
路修了,橋架了,公交跑了,醫保通了,產業項目一批接一批地落地。
這些事,不是哪一個人干出來的,是兩省的幹部群眾一塊干出來的。
今天開這個會,不是來擺成績的,成績擺在那裡跑不掉,是來找問題的。
一體化走到今天這一步,再往前推,靠什麼?
靠發文件、靠開會、靠喊口號,推不動了。
要靠機制,要靠制度,要靠兩省的幹部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不往一處想,路修得再寬也是各走各的;
不往一處使,橋架得再高也是各過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