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清晨,天還沒怎麼亮透,隨州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裡。
省城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店鋪大多關了門,春聯貼好了,福字貼正了,紅燈籠掛起來了,風一吹穗子就飄飄蕩蕩的。
林惟民坐在車子后座,把手裡的紅布包攥了一路。
那是張老太太給的麥子,他隨身帶著,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像是在履行某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約定。
小周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子從省委大院駛出來拐上高速,路上的車比平時少了很多。
往年這個時候,高速上已經堵成停車場了,今年因為錯峰放假的政策,車流分散了不少一路暢通。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林惟民幾乎沒有說話,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上。
收割完的稻田裡留著齊刷刷的稻茬,在冬日的陽光里泛著金黃,偶爾有幾隻白鷺落在田埂上,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像是在打盹。
村莊裡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出淡淡的弧線,又被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子在文化長廊景區的停車場停下來。
停車場裡還有不少車,車牌有本省的也有外省的。
林惟民下車的時候,一陣冷風撲面而來,他眯了眯眼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景區門口的大紅燈籠已經掛上了,兩串巨大的燈籠從門樓兩側垂下來,每一盞上都印著金色的福字,風一吹就轉個不停。
門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歡度春節」四個大字,紅的底黃的字喜氣洋洋。
景區管理處的主任老馬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五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領口露出裡面深紅色的毛衣領子,毛衣的領口有些鬆了,歪歪斜斜地堆在脖子上。
看見林惟民的車進來,他趕緊迎上來,一隻手伸出來想握手,又縮回去在褲腿上搓了搓,大概是覺得自己的手太涼了不好意思伸出去。
林惟民沒等他猶豫,直接把手伸過去,握住了那隻被冷風吹得通紅的手。
「老馬,辛苦了。過年還在崗位上。」
老馬握著林惟民的手使勁搖了搖,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讓那點濕意漫出來。
「林書記,不辛苦。
遊客來了,我們就得在。
這是我們的職責。
今年春節預計遊客量比去年還要多,我們提前做了預案,增加了臨時講解員,增設了流動廁所,還搞了線上預約系統,控制人流量,不搞限流那一套把人擋在門外,而是通過分時段預約讓遊客分流、錯峰、不扎堆。」
林惟民鬆開手,往景區裡面走。
老馬跟在旁邊,邊走邊介紹春節期間的運營安排。
講解員全員上崗,三班倒,保證從早到晚每個時間段都有講解員在崗在位在狀態。
保潔員增加了兩班,確保垃圾不落地、不滿溢、不過夜。
安保力量也加強了,景區裡面和外面都加派了人手,關鍵點位有人值守、有人巡邏、有人疏導。
應急小分隊二十四小時待命,隨時準備處理突發情況。
林惟民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目光一直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遊客身上。
走到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的時候他停下來。
玻璃盒子在冬日的陽光里泛著清冷的光,透明的幕牆把藍天和白雲都映在上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排隊的人很多,彎彎曲曲的,從入口一直延伸到停車場那邊去。
有拖家帶口的,有年輕情侶手牽著手的,有老人被兒女攙扶著的,有孩子騎在爸爸肩上的。
工作人員穿著紅馬甲在維持秩序,手裡拿著小喇叭,一遍一遍地提醒遊客注意腳下、看好老人孩子、保管好隨身物品。
一個年輕的講解員正在入口處給遊客發耳機,一邊發一邊交代注意事項,聲音清脆脆的在冬日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林惟民沒有進去,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編鐘博物館走。
編鐘博物館裡人更多,一層大廳里擠滿了人,展櫃前面圍著一層又一層的觀眾。
幾個孩子在展櫃前面踮著腳尖往裡看,鼻子都快貼到玻璃上了,鼻尖在玻璃上壓出一小團白霧。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最大的那套編鐘展櫃前面,久久不肯挪步,目光直直地盯著那些青銅器,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跟兩千四百年前的工匠對話。
林惟民走到演奏廳門口,裡面正在演出,門雖然關著但隔著門能隱約聽見編鐘的聲音,沉沉地傳出來悠悠的一下一下,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越時空而來。
門外的等候區坐滿了人,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翻看宣傳冊,有的在低聲交談。
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在哄,孩子大概一兩歲,穿著紅色的小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帽子頂上有一個絨球一晃一晃的。
演奏廳的門開了,上一場的觀眾魚貫而出,下一場的觀眾排隊入場。
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是熟手了,手勢簡潔明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傳得很遠。
林惟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遊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但有一種東西是相通的,是那種被美好的事物觸動了之後才會有的柔和。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員工通道走。
老馬跟在後面,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沒有開口問。
員工休息室在博物館的後面,是一排平房,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窗戶不大但擦得很乾淨。
林惟民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正在休息的講解員趕緊站了起來,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餅乾,有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看見林惟民進來,她們都愣了一下,然後慌亂地站好,手裡的東西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林惟民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坐下,自己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來。
「過年不回家,想家嗎?」
幾個姑娘互相看了看,年紀最小的那個先開口了。
她叫小孫,去年剛畢業,分到文化長廊當講解員還不到一年。
她的臉上還帶著學生氣,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搓衣角。
「想。
昨晚上跟我媽視頻,她問我過年吃啥,我說食堂啥都有,她說那你多吃點,別捨不得花錢。
掛了電話我就哭了。」
旁邊年紀大一點的講解員姓周,在這幹了三年了,是個老員工了,說話做事都比小孫沉穩不少。
她把手裡沒喝完的半瓶礦泉水放在桌上,瓶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林書記,說不委屈是假的。
大過年的,別人家團團圓圓,我們在這上班。
但每次看到遊客聽完講解之後那種滿足的表情,就覺得自己幹的事挺值的。
您不知道,前幾天的有個從北京來的老先生,聽完我講曾侯乙墓的故事,眼眶都紅了,拉著我的手說『姑娘,你講得真好,我回去要跟老伴說,讓她也來看看』。
那一刻我就覺得值了,什麼都值了,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能回家過年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