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的目光在幾個姑娘的臉上慢慢地掃過來又掃過去,像是在辨認她們每一張臉、記住她們每一個名字。
「文化長廊這幾年能火起來,靠的不是我,不是省里,不是市里,靠的是你們。
是你們每天站在展櫃前面,一遍一遍地講那些故事,把編鐘的故事講給遊客聽,把曾國歷史講給遊客聽,把炎帝文化講給遊客聽,把漢東這片土地上幾千年文明講給遊客聽。
遊客滿意了,口碑就好;
口碑好了,來的人就多;
來的人多了,漢東的名氣就大。
你們是文化長廊的代言人,是漢東的代言人,是這片土地的代言人。
你們辛苦了,謝謝你們。」
幾個姑娘的眼眶都紅了。
小孫的眼淚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又擦,袖子濕了一小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淚光。
林惟民站起來,跟她們一個一個握手。
他的手握得緊緊的,鬆開的時候還在每個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種拍法不是上級對下級的鼓勵,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歲月的人才會有的溫度。
從員工休息室出來,林惟民又去了監控室、配電室、消防控制室。
每個崗位都有人在,每個人都在認真地盯著自己面前那些閃爍的屏幕和儀表。監控室的大屏幕上,幾十個小窗口同時顯示著景區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面。
入口處排隊的人少了些,大玻璃盒子前面的隊伍短了,博物館裡的遊客依然很多,演奏廳門口等候區還有人在等。林惟民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個窗口問值班員這是哪個位置,值班員說是曾侯乙墓遺址展示館的後門,平時人少,今天人也多了起來,大概是前面排隊的時間太長,有些人繞到後面去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目光在那個窗口上多停留了幾秒。
配電室的值班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電工,在景區幹了這麼多年了,對這裡的每一根電線、每一個開關、每一台變壓器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工裝的袖口磨得發白了,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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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巡檢設備,手裡拿著一支電筆,一邊走一邊在配電柜上這摸摸那看看,電筆的指示燈偶爾亮一下紅紅的,在昏暗的配電室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看見林惟民進來,趕緊把電筆別在胸口的袋裡,兩隻手在工裝上搓了搓。
「林書記,您放心,電力保障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過年期間我們三班倒,每班兩個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檢,關鍵設備雙路供電,備用的發電機也調試過了,隨時可以啟動。
不會出問題的。」
林惟民走到配電櫃前看了一會兒,那些密密麻麻的開關和儀表他看不太懂,但他能感覺到這位老電工說這些話時的那種底氣,這種底氣不是臨時抱佛腳抱出來的,是日積月累的經驗、是對每一台設備的熟悉、是對這份工作發自內心的責任心在無數個日夜的巡檢、調試、搶修中一點一點撐起來的。
在消防控制室,值班員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胸前別著工牌,神情專注地盯著那面滿是顯示屏的牆。
他把春節期間的值班表拿給林惟民看,表格排得滿滿當當的,每一個時間段都有人,每一個崗位都有主班和副班,主班負責值守、監控、接警,副班負責巡查、處置、支援,兩個人的名字緊緊地挨在一起像是戰友。
他說除夕晚上他們也是在崗位上過的,景區管委會會送年夜飯過來,食堂大師傅特意多做了幾道硬菜,紅燒魚、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還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活泛了不少,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像是在想像那頓年夜飯的味道,又像是在用那頓年夜飯安慰自己不能回家的遺憾。
林惟民在消防控制室坐了一會兒,跟那個年輕小伙子聊了幾句。
小伙子姓王,去年剛結婚,媳婦在隨州市區上班,過年也要值班,兩個人商量好了,除夕夜各自在各自的崗位上過,初一早上交接班之後他再趕回去陪她回娘家拜年。
「媳婦沒意見?」
小王撓了撓頭,臉上露出那種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得意的笑。
「有意見也沒辦法,乾的就是這個活。
她也是干服務行業的,理解。
我倆說好了,等過了正月十五遊客少了,調休幾天,回老家補過個年。
日子長著呢,不在乎這幾天。」
「好好干!」
林惟民站起來,在走廊里碰到了食堂的大師傅。
大師傅姓陳,是個圓臉的中年婦女,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正在往餐車裡裝盒飯。
盒飯摞了老高,保溫箱一個一個地碼好,整整齊齊的,箱子外面貼著標籤,寫著「除夕夜」、「大年初一」、「初二」、「初三」。
看到林惟民走過來,她停下手裡的活,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手才伸出來。
「林書記,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兒油煙大,髒。」
林惟民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粗大大的,指節粗壯掌心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硬殼,一看就是常年跟鍋碗瓢盆打交道的手。
「陳師傅,年夜飯準備好了?」
「好了好了,紅燒魚、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蒜蓉青菜,還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絕對管夠。」
林惟民打開一個保溫箱看了看,裡面的盒飯碼得整整齊齊,飯和菜分開放,湯在另一個保溫桶里,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他蓋好保溫箱的蓋子,用手指在蓋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陳師傅,今年不能回家過年了。
家裡老伴沒意見?
孩子沒意見?」
陳師傅笑了笑,笑容里有點苦澀,但更多的是習慣成自然的平淡,跟那個配電室的老電工、消防控制室的小王臉上是一個表情。
「老伴習慣了,孩子也大了,不用我操心。
去年他們來隨州陪我在食堂吃的年夜飯。
今年說還來。」
林惟民在食堂的長條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保溫箱和保溫桶。
夕陽的餘暉從高處的窗戶里照進來,在食堂的水泥地上鋪開了一片橘黃,光線的邊緣正好切在保溫箱的稜角上,給那些白色的塑料箱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