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任務,十條硬槓槓。
年底交帳,一條一條過,一件一件清。
沒有完成任務的,要在大會上說明原因。
原因不成立的,該問責問責,該調整調整。
不要以為今年是我的最後一年就可以混日子、就可以拖後腿、就可以掉鏈子。
我跟你們一樣要交帳。
交不了帳,我也不會走。」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里的安靜不是被打破的,而是被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壓住了。
白板上那十條黑藍相間的字跡,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清晰,每一筆都像是刻在了牆上,也刻進了每個人的腦子裡。
三月的漢東,天高得不像話。
清江兩岸的稻田裡,稻子已經收了大半,留下的稻茬齊刷刷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金黃。
遠處的村莊在收割過的田野盡頭安靜地臥著,白牆黑瓦炊煙細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誰用鉛筆在天空上輕輕描了幾筆。
城際鐵路清江大橋的橋頭,紅色的充氣拱門被風吹得鼓鼓囊囊的,拱門上貼著「漢東—漢江城際鐵路試運行儀式」一行大字,字的邊角被風吹得有點翹起來了。
拱門兩側的氣球在風裡使勁地拽著繩子,繩子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林惟民到的時候,高育良已經站在橋頭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他沒有去理,就那麼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那座橫跨清江的大橋上。
大橋的橋塔在秋日的陽光里泛著銀灰色的光,鋼索一根一根地從塔頂斜拉下來,像是一把巨大的豎琴立在江面上,被風撥動著,發出無聲的旋律。
鋼軌從漢東那邊鋪過來,穿過大橋,穿過對岸的山腳,一直延伸到漢江的方向,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銀白色的光。
林惟民走過去,站在高育良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橋下的江水緩緩地流著,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石頭縫裡游來游去的小魚,岸邊的蘆葦已經抽出了白色的穗子,在風裡彎著腰又直起來,像是在一拱一拱地擺著什麼。
身後的沙瑞金和李達康也從車裡下來了,他們沒有走過來,站在拱門下面,跟鐵路建設指揮部的幾個負責人說著什麼聲音很低。
通車試運行的時刻定在上午十點十八分,是請人算過的,林惟民對這些不講究,但鐵路上的老同志信這個,他也就隨了。
十六分的時候,工作人員走過來請他們上車。
列車是CRH型動車組,白色的車身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車頭的流線型弧度很大,像是一隻準備起飛的鳥的喙。
車窗擦得鋥亮,能照見人的影子,車身上印著「漢東—漢江」幾個藍色的大字,字的間距和大小都恰到好處,不張揚但很醒目。
林惟民和高育良從同一個車門上去,在車廂里並排坐下。
座位是二等座,藍色的布面,扶手上有一個小小的摺疊桌板,桌板的邊緣被磨損得有些發白了。
車廂里很乾淨,地板能映出人影來,空氣中有一種新車廂特有的味道,說不清是塑料還是膠水,淡淡的不刺鼻。
十點十八分整,列車員關上了車門。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之後,列車輕輕地晃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向前移動。
車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站台上那些揮手的人影越來越模糊,拱門的紅色在視野里縮小成一個點,然後被站房的拐角擋住了。
列車的速度不快,但它確實在向前走,沿著那條鋪了兩年的鋼軌,沿著那座跨過清江的大橋,沿著那些建設者的汗水和沿線老百姓的期盼,穩穩噹噹地向前走。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去,速度快得讓遠處的村莊變成了模糊的色塊,近處的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地掠過,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瓷瓶和橫擔。
他側過頭看著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風景,那些他在這幾年裡走過無數遍的公路、橋樑、隧道、村莊,此刻都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角度和速度從他的視野里划過。
那些在他任期內拔地而起的廠房、那些被整治得清澈見底的河段、那些在文化長廊的廣場上笑著鬧著的遊客,都在這列列車的車窗外一閃而過。
他沒有說話,高育良也沒有說話。
兩個在各自的位置上都保持著沉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掉這四十分鐘裡發生的這一切,或者在用這無聲的同行丈量從構思到落地這一路的長度。
四十分鐘後,列車穩穩地停在了漢江站的站台上。
高育良先站起來,在過道上站了幾秒,等著林惟民也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車廂,站台上鋪著紅地毯,地毯從車門一直鋪到出站口紅得扎眼。
兩邊站著漢江這邊的幹部,有人捧著鮮花,有人舉著橫幅,有人在調試照相機的焦距和光圈,閃光燈時不時地亮一下,把站台的頂棚照得一片慘白。
高育良往前走了幾步,回過身來等林惟民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紅地毯上,面對著那些鏡頭和那些舉著鮮花的工作人員。
「林書記,漢東到漢江,以前走高速要兩個多小時,以後坐城際鐵路只要四十分鐘。
老百姓盼這條路盼了很久了。
您也盼了很久了。」
高育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尾音有些抖,像是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顫著。
林惟民看著那些鏡頭和那些舉著鮮花的工作人員,他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漢江站出站口外面那片正在被陽光照亮的城區上。
漢江的城區比幾年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大了很多,新樓多了路寬了,遠處的開發區方向能看見一片一片新蓋的廠房,在秋日的陽光里藍的藍白的白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