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員把最後一批水樣封好裝箱,老鄭捧著那個裝滿了水樣瓶的保溫箱走進船艙,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箱子裡面鋪著冰袋,白色的冷氣從冰塊表面升起來,在瓶子的周圍繚繞著,把那些透明的水樣瓶襯得像是剛從冰川深處取出來的寶物。
「鄭總,全流域二十七個斷面,全部採樣完畢。」
監測員把採樣記錄表遞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個點位的編號和水深水溫流速等數據。
老鄭接過記錄表看了一遍,把表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十二分。
船掉頭往回開,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上,把整條清江染成了波光粼粼橘紅色。
老鄭站在船尾,看著那條被夕陽染紅的江面,耳邊的馬達聲和風聲都沒能蓋住清晰的水聲。
回到實驗室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老鄭沒讓監測員們回去休息,連夜分析這批水樣。
凌晨一點十二分,最後一個數據出來了。
老鄭坐在實驗台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
COD、氨氮、總磷、高錳酸鹽指數、五日生化需氧量,二十七個斷面,每一項指標都在二類水質的標準線以內,有些斷面的數據甚至優於一類水質的標準值,這在清江近幾十年的監測歷史中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記錄。
他的手有些抖,因為這個結果他等了太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可能等不到了。
他從實驗台前站起來,把那個保溫箱從桌上抱下來,箱子的外殼冰涼的,貼著他的胸口,那種涼意透過衣服的布料一直滲進皮膚里,像是在告訴他這是真的,不是做夢,不是數據造假,不是偶然的巧合,是清江自己交出的答卷。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林惟民發了一條消息:「林書記,清江全流域水質達到二類標準。
二十七個斷面,全部達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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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他臉上亮著,把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皺紋和鬢角那些花白的頭髮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些年在清江邊蹲守的日子,寒冬臘月裹著軍大衣縮在車裡不敢發動不敢開暖氣怕被人發現,炎炎夏日被蚊蟲叮得滿身是包。
想起那些被關停的企業的老闆罵他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想起那些在岸邊種了一輩子地的老人問他這水什麼時候能變清。
現在他可以回答他們了,連同他這幾十年的身體漸漸衰敗的時刻。
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林惟民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凌晨一點多,這個點大多數人都在睡夢中,但林惟民還沒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因為等待了很久而變得格外平穩的語調。
「老鄭,辛苦了。
二類水質,這是清江交給漢東人民的答卷,也是交給歷史的答卷。
你找個時間,我們把那些數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報省委,報中央。
清江治理的經驗要總結好、提煉好、推廣好。
讓全國都知道,清江能治好,其他的江也能治好;
清江能清,其他的江也能清。
這不是做不到的事,是看有沒有決心、有沒有韌勁、有沒有定力的較量。
我做好了十年磨一劍的準備,沒想到磨好了。」
老鄭握著話筒,喉嚨堵得慌,他用另一隻手揉了揉鼻樑,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林書記,不是我的功勞,是您的功勞,是省委省政府決策的功勞,是幾十萬沿江老百姓付出的功勞。
我就是一個幹活的,把您定下來的事干好、幹完、干到位。」
清江水質達標的消息傳出後,沿江的縣市自發組織了一些簡單的慶祝活動。
說「簡單」,是因為沒有搭台子、沒有請明星、沒有放煙花,就是老百姓自己走到江邊,站在那裡看水。
北山縣的親水平台上站滿了人,老老少少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攙著老人的,有人蹲在岸邊把手伸進水裡撩了幾下,水花濺起來的時候笑出了聲。
一個頭髮全白了的老人蹲在岸邊,掬了一捧水送到嘴邊。
「跟我年輕時候喝的一個味道。
清甜的,涼絲絲的,後味還有一點甜。」
老人閉上眼睛品味了很久,睜開眼時眼角有淚光在燈光里閃了幾下,但上揚的嘴角那笑和淚同時掛在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誰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林惟民收到老鄭發來的完整監測報告後,在報告首頁的空白處寫了一段批語。
清江治了幾十年,以前是一陣風一陣雨一陣雷一陣太陽,風過了雨停了雷歇了太陽出來了,該怎麼排還是怎麼排,該怎麼渾還是怎麼渾。
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徹底治、根本治、全域治、系統治、源頭治。
不是靠關幾家企業、堵幾個排污口、搞幾次突擊檢查就能糊弄過去的表面文章。
我們建立了全流域在線監測系統,關停並轉了小散亂污企業,實施了農業面源污染治理,推進了岸線生態修復,把清江從濁變清、從死變活、從被人嫌棄的污水溝變回了一條能洗菜能洗衣能挑水能澆地的大河。
事實證明,只要下定決心、只要尊重規律、只要依靠群眾發動群眾組織群眾,就沒有治不好的河,沒有清不了的水,沒有還不了的碧水藍天。
他把這份報告批轉給各市州黨委政府和省直有關部門。
報告到了沙瑞金手上後,沙瑞金在他的批語下面又加了一行。
「清江治理的成效,是生態文明建設在漢東的生動實踐。
全省各地要深入學習清江經驗,把治水治氣治土治山治林治田作為一項長期堅持的系統工程來抓,不能一陣風、不能搞運動、不能走過場。
清江清了,其他的江能不能清?
其他地方的水能不能治?
要舉一反三地思考,要由點到面地推開,要由治標向治本地深化。
生態保護不是選擇題而是必答題,不是加分項而是及格線。
誰在這個問題上犯糊塗、打折扣、搞變通,誰就是對漢東人民不負責任,誰就是對子孫後代犯罪,誰就是歷史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