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送到了林惟民桌上後,林惟民翻到老陳寫的那段感觸,用鉛筆在「把應該做的事做好,把值得做的事做長久,把不後悔的事做成一輩子的記憶」這幾句話下面畫了波浪線,
在旁邊批了一行字「說得好。
教育是百年大計,教師是立教之本。
讓鄉村教師有地位、有尊嚴、有奔頭,鄉村教育就有希望,鄉村就有生機,鄉村的未來就有無限可能。
這條路,我們還要繼續走、走深、走出萬里春風。」
幾天後,林惟民在全省教育大會上脫稿講了石門坎小學的故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全省教育大會散場後,林惟民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會場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些從全省各地趕來參會的局長、校長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有人邊走邊擦眼鏡,有人低頭翻著筆記本,有人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語氣里還帶著剛才在會場裡被那些故事觸動後的餘溫。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校長從林惟民身邊經過,停下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得很重,像是把幾十年的委屈和堅守都壓進了那個動作里。
林惟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目送他走下台階。
民政廳長老錢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袋子的邊角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他在林惟民身邊站定,沒有急著開口,等最後一批散會的人走遠了,才把文件袋遞過來。
「林書記,有個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全省『家庭養老床位』的推廣工作,提前完成了年度目標。
一萬張床位,覆蓋所有縣區,一個不落。」
林惟民接過文件袋,沒有打開就那樣捏在手裡。
文件袋不厚但沉甸甸的,裡面裝著的東西不只是數據和報表,是一萬張床,一萬個老人,一萬個家庭,一萬個在衰老面前不願低頭又不忍拖累子女的倔強靈魂。
「老錢,你跟我上車,路上說。」
車子從省委大院駛出來,拐上主幹道,匯入午後的車流。
林惟民坐在後排,老錢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文件夾的距離。
車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老錢花白的頭髮上,把那幾根倔強地支棱著的白髮照得幾乎透明。
家庭養老床位」這個項目,是去年年初啟動的。
當時林惟民在全省民政工作會議上講了一段話,老錢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字。
「養老不是把老人送走,是把服務送上門。
老人不願意去養老院,不是養老院不好,是家好。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自己的草窩裡哪怕只有一張舊床、一把老椅子、一盞用了大半輩子的檯燈,那也是他待了一輩子的地方,是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牆角、聞著氣息就知道在哪個屋子的地方。
我們的工作,不是把老人從家裡搬出來,是把專業的養老服務搬進家裡去。」
那段話老錢反覆琢磨了很久,回來之後跟處室里的同志們傳達了好幾遍。
項目啟動之初,困難比預想的要多得多。
服務標準怎麼定、護理人員從哪裡來、資金怎麼保障、監管怎麼跟上,每一個都是硬骨頭。
老錢帶著一班人馬到外省去考察學習,人家的經驗固然好,但漢東是農業大省,農村老年人口基數大、居住分散、基礎設施薄弱,照搬照抄肯定行不通。
回來後他們自己摸索著干,先在基礎較好的幾個縣搞試點,摸索經驗,總結經驗,完善經驗。
試點期間,護理員小劉的故事就是在那個階段被發現的。
小劉是第一批「家庭養老床位」的護理員,去年春天剛上崗,被分配到京州市一個老社區,負責照顧十幾位獨居老人。
這些老人年紀最小的七十二,最大的九十三,有的能自己下床走動,有的常年臥床不起,有的頭腦還清楚,有的已經開始糊塗了,認不得人,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劉每天騎著電動車穿梭在那些老舊的樓棟之間,一棟一棟地爬,一戶一戶地敲。
她的工具包很重,裡面裝著血壓計、血糖儀、消毒用品、常用藥,還有一些她自己買的小零食,給那些胃口不好、吃飯不香的老人換換口味。
張大爺是小劉服務的老人之一,今年七十六歲,老伴去世多年,兒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來一兩次。
他住在三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很久,物業不修,他也不催,天黑了他就不出門。
小劉第一次上門的時候,敲門敲了很久才聽見裡面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才慢慢把門打開。
屋子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種常年通風不暢、被褥衣物不常換洗、陽光照不進來的人家特有的氣味。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箱子裡裝著方便麵、餅乾、礦泉水,這是他儲備的乾糧,下雨天不想下樓的時候,就靠這些東西對付一頓。
小劉沒有皺眉,沒有捂鼻子,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些讓她鼻子發酸的東西。她走進去,把工具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血壓計,開始給張大爺量血壓。
高壓一百六十五,低壓九十五。
張大爺,您血壓太高了,藥吃了嗎?
張大爺低下頭,聲音很小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在跟大人承認錯誤。
「吃了。
可能忘了。
有時候想不起來。
放在床頭柜上,看見了就想起來,看不見就過去了。」
小劉沒有責備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分裝藥盒,把一周的藥按早中晚分好,一格一格地碼進去,再把藥盒放在床頭柜上,用一個塑料杯子壓住,這樣風就吹不跑了,眼睛也能看得見,每次看見就順手拿起來吃了,不再需要刻意去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