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90章 他們是英雄。

第390章 他們是英雄。

2026-05-12 08:58:27 作者: 沐上青花

  女老師轉過身來,看見門口站著幾個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課本放在講桌上走過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不施粉黛但皮膚很白皙,在這偏遠山村的灰撲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清秀,像是從城市裡搬來的一盆茉莉花,被鄉野的風吹得枝葉搖曳,卻沒有失去那點清高的底色。

  「您好,請問您是?」

  老陳掏出工作證亮了亮。

  「省里來的,下來看看。

  你貴姓?

  從哪裡來的?」

  女老師姓孫,叫孫曉雨,去年從省城師範學院畢業,參加「特崗計劃」來到石門坎小學。

  她是北方人,家在千里之外的城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也是村里第一個考上省城大學的女孩子。

  「當時分配的時候,同學都往縣城擠、往鎮上跑,你分到石門坎來,不怕苦嗎?」

  老陳的問話很直接,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城裡姑娘為什麼願意跑到這個連快遞都不送的深山溝里來當孩子王。

  孫曉雨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笑容不是裝出來的,是一種骨子裡的陽光。

  「苦是苦,但孩子們可愛呀。

  他們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我,老遠就喊『孫老師好』,喊得整棟樓都聽見了。

  冬天的時候他們從家裡帶烤紅薯給我,用舊報紙包著,塞在我辦公室抽屜里,我一打開抽屜香氣撲鼻。

  還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啞了,第二天上課發現講台上放著一杯胖大海泡的水,杯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孫老師您辛苦了快點好起來吧』,是班裡最調皮的男生寫的。」

  孫曉雨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聲音里有一種被愛包圍著的人才有的那種暖意。

  「留下來當然是因為有留下來的理由。

  不是因為條件好,是因為這裡的人好,孩子們也好,鄉親們也好,校長也好。

  他們對我好,我就捨不得走,走了心裡會疼,會想他們。」

  

  老陳在教學樓後面的教師周轉房裡見到了另一位老師,四十多歲的張老師。

  他是本地人,在這所學校教了二十多年書,當年是石門坎考出去的第一個中專生,畢業後本來可以留在縣城工作,他主動要求回到石門坎。

  他說他忘不了當年自己背著書包走幾十里山路去鎮上上學的日子,那時候路比現在爛多了,雨天泥漿沒過腳踝,晴天塵土能糊住眼睛,他想讓這條路上的孩子們走得比當年他走的時候稍微輕鬆那麼一點點。

  他的宿舍在一樓,是一間十多平方米的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桌上攤著學生的作業本,他正在批改五年級的數學作業,紅筆的筆帽沒來得及蓋上,就擱在本子上,桌角還放著一杯濃茶,茶水早就涼透了,茶葉梗浮在水面上,像是一艘艘擱淺的小船。

  老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怕自己的鞋底太髒踩髒了人家剛拖過的地板。

  張老師聽見動靜抬起頭,認出老陳來,趕緊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太急了,椅子往後一倒發出了很大的哐當聲,差點砸到後面的牆上。

  兩個人握了握手,張老師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粉筆灰和一些暗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斑點。

  「張老師,這些年辛苦你了。

  一個人在石門坎堅守這麼多年,不容易。

  人都老了。」

  張老師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被風吹皺的湖面。

  「習慣了。

  不辛苦。

  看著這些孩子一批一批地長大,一批一批地走出石門坎,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學了手藝,有的回到鄉里當了幹部,有的在外面做生意發了財。

  他們過年回來看我,叫我一聲『張老師』,我就覺得值了。

  這輩子值了。

  當老師不圖什麼,就圖這一聲老師,聽到耳朵里,暖在心窩裡,能暖好多年。」

  老陳在周轉房旁邊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些被夕陽染紅的山巒。

  他問張老師現在學校的老師夠不夠用、年輕老師能不能留住、還有什麼困難需要省里幫忙解決。

  張老師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現在全校八個老師,加上校長八個半,校長也算半個老師因為他也要上課。

  以前最困難的時候全校才五個老師,有兩個還是快退休的老教師,身體支撐不住,只能上半天課休半天。

  這兩年好多了,省里的補貼標準提高了,職稱評審有了單獨通道,周轉房也建起來了,年輕老師願意來了,來了也能留下來了。

  去年新來的兩個年輕老師都簽了好幾年的服務期合同,一個是省城來的孫曉雨,一個是隔壁縣來的小伙子。

  張老師說到這裡的時候掰著手指數了數,他們學校這一年來沒有一個人申請調走,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以前每年暑假開學前他都要提心弔膽好一陣子,生怕接到哪個老師的辭職電話,現在不怕了,人心穩了,隊伍就穩了;

  隊伍穩了,質量就上來了;

  質量上來了,老百姓就願意把孩子送到這裡來了;

  孩子來了,希望就來了。

  老陳上車之前回過頭看了學校最後一眼。

  教學樓二樓的燈還亮著,那是孫曉雨的房間,窗簾拉著,窗簾後面透出暖黃的光影。

  樓下的操場上,張老師正拿著一把大掃帚在掃地,把下午孩子們上體育課留下的腳印和樹葉碎屑一點一點地掃乾淨。

  角落裡的旗杆上,那面已經褪色但依然鮮紅的國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回到省城後,老陳連夜趕寫了一份調研報告。

  報告的題目他用了一整晚反覆斟酌,最後敲定的是「大山深處的堅守與希望」。

  他在報告裡寫了張老師,寫了孫曉雨,寫了石門坎小學這些年來的變化,也寫了他跟張老師說的那些掏心窩子的大白話。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天快亮了,他在報告的最後幾行加了一段自己的感觸

  「鄉村教師支持計劃實施一年多來,我省鄉村教師流失率由原來的百分之十幾大幅下降到百分之幾,山區學校的空崗率大幅降低、學科結構失衡有所緩解。

  數字的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張老師這樣的人,孫曉雨這樣的人,那些在深山裡的教學點年復一年堅守的普通人。

  他們不是英雄,也不覺得自己是英雄,他們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值得做的事、不後悔的事。

  把應該做的事做好,把值得做的事做長久,把不後悔的事做成一輩子的記憶,這就是我們對鄉村教育最大的貢獻,也是我們對這片土地最深的報答。」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