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路過清溪鎮的時候,順道拐進衛生院看了一眼。
他沒有提前通知,沒有讓李院長在門口等著,車停在衛生院門口,他自己推門進去了。
大廳里有人在掛號,有人在取藥,有人在繳費,有人在量血壓。
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幾年前那個門可羅雀、設備老化、人才流失、老百姓寧願跑幾十里山路去縣城也不願意在這裡多待一分鐘的鄉鎮衛生院了。
他走到二樓,在遠程會診室門口站了一會兒。
陳主任正在看一個高血壓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血壓控制得不太理想,高壓一百七,低壓一百,換了幾種藥效果都不太滿意。
陳主任在電腦上調出了老太太過去半年的血壓記錄,那是她在衛生院每次就診時留下的數據,一條一條地往下翻,分析血壓波動的規律和影響因素,最後調整了用藥方案,叮囑老太太每天早晚各測一次血壓,用本子記下來,下周他再來看。
「老人家,你的病不能光靠吃藥,吃飯要少鹽,菜淡一點,鹹菜少吃,醃製品別碰。
多活動,每天早晨傍晚出門走走,慢走挺好,走太快了不行。」
老太太點頭如搗蒜,像個小學生一樣,旁邊她女兒忍不住笑了。
林惟民沒有進去打招呼,他不想打斷那位老專家難得的問診時間,也不想讓衛生院的幹部們因為他的到來而放下手頭的工作來陪他。
他順著走廊走到頭,透過窗戶看見院子裡的救護車剛剛發動,車門還沒關嚴,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的母親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旁邊坐著一個滿臉焦急卻強作鎮定的年輕父親,護士正在給嬰兒量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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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頂燈光一閃一閃的。
他下了樓,李院長已經從辦公室趕過來了,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
林惟民握住他的手,那手溫熱的,指節粗大很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
「李院長,衛生院的變化,我看到了。
設備配齊了,人才跟上了,老百姓願意來了,這是我們醫改最想看到的結果。
但醫改沒有終點,只有連續不斷的新起點。
分級診療的格局還要繼續鞏固,基層首診的信任度還要繼續提高,醫保支付方式還要繼續完善。
老百姓的健康,是最大的民生。
你把清溪鎮的老百姓的健康守住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車子發動的時候,李院長還站在衛生院門口沒有進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抬起頭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漸漸遠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陽光把衛生院的白色外牆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救護車頂燈的光還在閃,藍光紅光交替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老陳在教育局幹了二十多年，從科員干到副局長，管過人事、管過財務、管過基建，最讓他頭疼的就是教師流失這件事。
每年暑假開學前，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從鄉鎮學校的教師名冊上消失，又看著一批陌生的面孔從師範院校的畢業生中補充進來，走的多，來的少，來的不如走的快，走的不如來的慢，缺口越來越大，窟窿越補越深。
去年省里出台了鄉村教師支持計劃，提高補貼、職稱傾斜、周轉房保障、輪崗交流、榮譽激勵，五條措施條條都打在痛點上。
老陳當時看完文件，在辦公室拍了一下桌子，說了一句「這回是來真的了」。
文件發到各鄉鎮學校之後，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強烈得多。
好幾個在鄉鎮幹了十幾年的老教師跑到教育局來問，這個補貼到底能加多少、職稱傾斜到底怎麼個傾斜法、周轉房到底什麼標準，
「你們發個文件寫得天花亂墜，到底能不能落地？」
老陳一個一個地解釋，補貼標準、職稱評審的單獨通道、周轉房的建設進度，把這些他們最關心的事情一條一條地掰開來揉碎了講清楚說明白。
人家當了十幾年的班主任，帶出了那麼多學生，就一個要求，把政策落到實處，不管誰來干、不管什麼時候來查、不管換了幾任領導，該兌現的承諾必須兌現，該給的待遇必須給到位，該落實的東西不能打折扣，不能在文件上寫得好好的，到了下面就走樣變形、偷工減料、打馬虎眼。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一，老陳帶著兩個科員下去暗訪。
他選的是全縣最偏遠的三個鄉鎮學校，石門坎小學是其中之一。
石門坎小學在清溪鎮再往裡走約十幾公里的山溝溝里，從鎮上開車進去要將近一個小時，路窄坡陡彎急，有一段路連護欄都沒有，底下是幾十米深的山谷，看一眼都讓人腿發軟。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老陳在車裡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手心全是汗，連方向盤上的皮套都被汗水浸濕了。
學校不大，只有一棟兩層的教學樓，一個水泥操場，操場邊上立著一根旗杆，旗杆頂端飄著國旗，國旗的邊角被風吹得有些脫線了，但顏色還是鮮紅的，在六月的陽光里格外醒目。
老陳下了車，沒有先去校長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教學樓。
一樓最東邊的教室門開著，裡面傳來孩子們讀書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教室里坐著約莫十來個小腦袋，參差不齊的，大的大、小的小，像是把好幾個年級的學生拼在了一個班裡，這是農村小規模學校常見的複式教學班。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課本正在帶孩子們讀課文，是二年級的語文課《日月潭》，孩子們拖著稚嫩的童音一板一眼地跟讀。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普通話裡帶著一點點北方口音，不是本地人。
老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她讀到段落之間的間隙，輕輕敲了敲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