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一個清晨,北山縣清溪鎮衛生院的門診大廳里已經排起了隊。
這是鄉鎮衛生院標準化建設之後最常見的景象,不是以前那種冷冷清清、門可羅雀的冷清,而是老百姓願意來了、信得過了、小病不用再往縣城跑了的熱鬧。
掛號窗口外面的隊伍不長,七八個人,大多是老年人,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被老伴攙著,有的手裡攥著一沓用塑膠袋裝著的病曆本和檢查報告,塑膠袋被翻來覆去地打開又合上,邊角都磨毛了。
電子屏上滾動著當天的出診醫生信息,內科、外科、兒科、婦科、中醫科,一應俱全,每個科室後面都標註著醫生的姓名和職稱。
以前這裡的醫生就兩三個,一個人頂好幾個科,什麼病都得看,什麼都看不太準。
現在不一樣了,縣人民醫院的專家定期下來坐診,鎮衛生院的醫生輪流去縣醫院進修,上下打通了,技術傳下來了,水平上去了,老百姓的口碑也跟著上來了。
老孫頭是清溪鎮河口村的,今年六十七了。
他今天是來做胃鏡的。以前做胃鏡要去縣醫院,大清早就要出門坐班車,顛簸將近兩個小時到縣城,排隊掛號等上老半天才能輪到他,做完檢查拿了藥趕最後一班車回鎮上,天都黑透了。
現在鎮衛生院也能做胃鏡了,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檢查結果還能通過遠程會診系統傳給縣醫院的專家看,有什麼問題當場就能給出診斷意見和治療方案。
老孫頭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子上,把病曆本翻來覆去地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這幾年看病吃藥的各種花銷和病情變化,字跡潦草,但他自己都認得,因為都是他找村裡的年輕人幫著記的。
旁邊一個跟老孫頭差不多歲數的老哥湊過來,用手指頭戳了戳他的胳膊。
「老孫,你也來做胃鏡?
以前不都要去縣裡嗎?
現在鎮上也能做了?」
老孫頭把病曆本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拍了拍,把那些捲起的邊角壓平。
「能做了。
去年新添的設備,還跟縣醫院聯網呢。
縣裡的專家在電腦上就能看到我胃裡的情況,比他自己在縣醫院做還看得清楚,你說奇不奇怪?」
衛生院的院長姓李,四十出頭,在北山縣人民醫院當了十幾年內科醫生,前年被派到清溪鎮來當院長。
他學醫的時候在省城的大醫院實習過,畢業分配回縣醫院的時候心裡落差很大,覺得自己這輩子就被困在這個小地方了。
後來慢慢習慣了,習慣了縣城的生活節奏,習慣了病人家屬的方言口音,習慣了那些因為各種原因延誤治療拖到不能再拖才來醫院的晚期病人臉上的表情。
去年五月碰到林惟民到清溪鎮調研,那時候衛生院的設備還是老樣子,檢驗科最先進的設備就是那台半自動生化分析儀,還經常出毛病。
林惟民在院子裡跟他們站了好一會兒,問了每一個醫護人員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在這幹了多久、有什麼困難、最希望省里幫忙解決什麼問題。
那個場面李院長記得很清楚。
「林書記記性不錯,一眼就認出他了,還說了一句『李院長,設備的事我想辦法,人才的事你想辦法』。」
那之後不到半年,省里的專項資金就撥下來了,新添了一台數位化X光機、一台彩色B超、一台全自動生化分析儀,還配了一套遠程會診系統。
縣醫院也派了好幾個專家輪流下來坐診帶教,手把手地教,一個病例一個病例地過,一個操作一個操作地摳。
鎮衛生院的醫生們輪流去縣醫院進修學習,跟著縣醫院的專家查房、寫病歷、做手術、看門診。
快到中午的時候,李院長去病房查房。
二樓病房裡住著十來個病人,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是昨天從河口村送來的,突發腦梗,半邊身子動不了了。
以前碰到這種病人,衛生院只能做緊急處理後轉送縣醫院,路上顛簸近兩個小時,往往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那短短的黃金窗口期。
現在不一樣了,縣醫院神經內科的專家通過遠程會診系統指導衛生院的醫生進行溶栓治療,用藥、監測、評估,每一個環節都在專家的眼皮底下完成,跟在縣醫院治沒什麼兩樣。
老太太的兒子從外地趕回來,站在病床旁邊,眼睛紅紅的。
「大夫,我媽這病,能治好嗎?」
李院長走到床邊,翻開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讓她抬了抬左胳膊。
老太太的胳膊動了動,抬起來不到十厘米就掉下去了。
「來得還算及時,治療也跟上了,恢復的希望很大。
但康復訓練要跟上,出院以後要堅持鍛鍊,不能怕疼,不能偷懶。
三分治七分養,後面的功夫比前面的治療還要重要。」
「大夫,那得花多少錢?」
老太太的兒子搓著手,嘴唇有些發白。
「醫保能報大部分,自付的部分不會太多。
而且我們衛生院現在跟縣醫院是醫共體,檢查結果互認,用藥目錄統一,轉診綠色通道,不會亂開檢查、亂開藥的。
你放心,該做的檢查一項不少,不該做的一項不多。
醫共體有統一的質量控制標準,有定期的處方點評和病例討論,有嚴格的績效考核,誰亂開藥亂檢查,扣誰的錢,扣到他自己心疼。」
老太太的兒子眼眶一下就紅了,他緊緊攥著李院長的手,。
「大夫,謝謝您,謝謝衛生院,謝謝黨和政府。」
李院長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那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謝我們幹什麼,謝你自己。
你媽能好起來,你自己的照顧最重要。」
下午兩點,縣醫院心內科的專家陳主任準時出現在衛生院的遠程會診室里。
他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動來一趟,已經堅持快一年了。
會診室里已經坐了好幾個病人,有的是衛生院的醫生拿不準的疑難雜症,有的是病情複雜需要縣醫院專家把關的,有的是家屬不放心非要讓縣裡的專家看一眼才能安心的。
陳主任一個一個地看,問病史、查體徵、看檢查報告、調出遠程影像系統里的片子一幀一幀地分析。
他的語速不快,聲音也不大,但每一個判斷都是一步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