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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扶上馬,還要送一程。

2026-05-11 09:13:26 作者: 沐上青花

  林惟民在她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握住她那隻還在擇韭菜的手。

  那手粗糙硬實,骨節粗大,像是一截被風乾了的老樹根,指肚上全是裂口,裂口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泥漬。

  「大娘,活動室的事我記下了。

  不光要建活動室,還要有人來組織活動。

  逢年過節搞個包餃子、唱大戲、放電影、辦健康講座,讓老人家們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心裡就不悶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走出老太太家的院子,林惟民在石墩上坐了一會兒。

  讓包村幹部把這家的困難記下來,活動室的事要儘快落實,選址要方便老人家走路,設施要適合老人家使用,活動要豐富要經常要有專人組織和引導。

  不光是石門坎這一個村,全省最後一批脫貧村的老百姓,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裡的基本都是老人。

  他們吃飽了穿暖了,但是心裡空了。

  心裡一空,人就容易出問題。

  

  身體上的病醫院能治,心裡頭的病要靠陪伴靠關心靠那些看似不起眼卻暖到人心窩子裡的小事去一點一點地捂熱。

  他順著村道繼續往裡走。

  又走了幾十米,在一戶人家門口遇到了一個年輕人。

  二十七八歲的男人正蹲在門口修一台舊拖拉機,柴油機的缸蓋拆開了,零件散了一地,機油黑糊糊的,把他的手指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他抬起頭看見林惟民,愣了一下趕緊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站起來。

  「你是?」

  「省里的。

  你就是在廣東打工的那個?」

  男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是驚訝,是緊張,還有一種被人突然戳穿之後的不知所措。

  「去年回來的。

  我媽身體不好,高血壓糖尿病,身邊離不了人。

  我在外面也攢了點錢,回來搞了個小養殖場,養了幾十隻羊。」

  「羊養得怎麼樣?」

  男人的臉上活泛了一些,用手比劃著名。

  「還行。

  去年出欄了三十多隻,掙了三四萬。

  今年又擴了一點,現在有六七十隻了。

  銷路不愁,縣裡的屠宰場上門收,價格也公道。

  比在外面打工強,雖然累點但能守著家,心裡踏實。」

  林惟民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

  一台老舊的單缸柴油機,機體上鏽跡斑斑,油管老化開裂了,活塞環怕是也磨損得不成樣子了。

  「你會修這個?」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里有那麼一點被誇獎了又不想顯擺的含蓄。

  「在廣東打工的時候在修理廠幹過幾年,學了點手藝。

  咱們農村人離不開這玩意兒,拖拉機、三輪車、抽水機、粉碎機,壞了沒人會修,請人修又貴又遠,不如自己琢磨琢磨,琢磨會了就成了自己的手藝。

  自己的東西自己修,省下來的錢還能多買幾隻羊羔、多買幾袋飼料、多給老人買幾盒藥。」

  林惟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灰土噗噗地飛起來,在陽光里飄了一陣。

  「有沒有想過在村里搞個維修點?

  不光修自己的,也幫別人修。

  收點手工費,薄利多銷,方便鄉親們,自己也能掙一份收入。

  你把想法理一理,寫個簡單的方案,讓村里報上去。

  省里有創業扶持政策,可以申請小額貼息貸款,還可以優先參加技術培訓,把你的手藝再精進一下,從會修到修得好修得快修得大家都願意來找你修。」

  男人有些遲疑,搓著手低頭看著地上那堆零件,目光在每一個零件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計算從零件變成錢需要幾步、每步需要多少力氣、多少時間、多少錢。

  「林書記,我怕干不好。

  養殖場剛起步,又要搞維修,兩頭顧不過來,哪頭都做不精做不細做不到位,反而兩頭都被耽誤了。」


  林惟民沒有催促。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把那隻剛才拍過男人肩膀的手插進褲兜里。

  讓他先把手頭的養殖場穩住、理清、摸透、做出樣子來,維修點的事不急,等養殖場的路走順了、步子踩實了、心裡有底了,再想擴大經營的事。

  年輕人想回鄉創業是好事,但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把養羊這件事做深做透做精做細,做成石門坎的品牌、做成清溪鎮的品牌、做成北山遠近聞名的產業帶頭人,等你有名氣了有市場了有口碑了,不用你去宣傳,周圍的鄉親們自然會來找你,你的養殖技術、你的管理經驗、你從外面帶回來的新理念就會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從石門坎村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了暗紅色,近處的田野里麥苗正在拔節,綠得發黑。

  林惟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藏在大山深處的村莊。

  幾家屋頂上已經升起了炊煙,灰白色的煙柱在暮色里慢慢地升上去,被風吹散,消散在越來越暗的天空里。

  炊煙底下是過日子的人,是那些脫貧了但還在為日子發愁的人,是那些吃飽了穿暖了但心裡還空著一塊的人。

  回程的車上,林惟民一直沉默不語。

  小周從副駕駛座回過頭看了他好幾次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惟民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村莊上,到了嘴邊的話又都咽回去了。

  窗外的天邊,最後一線光正在被夜色吞噬,村莊的輪廓模糊了,山巒的輪廓模糊了,田野的輪廓模糊了,只剩路邊偶爾閃過的幾點燈火還亮著。

  他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全是石門坎的畫面,那個坐在院子裡擇韭菜的老太太,她握著那雙手時粗糙掌心傳來的溫度,那個蹲在地上修拖拉機的年輕人,他眼裡那種想幹事又怕干不好、想留下來又怕留不住、想闖一闖又怕闖不出名堂來的焦灼。

  不是他們沒有努力,是他們太急了,太怕錯過這個機會了。

  但他不想讓他們急,脫貧不是終點,是新生活、新奮鬥的起點。

  扶上馬,還要送一程,送他們走上穩定增收的路子,送他們走上不再返貧的路子,送他們走上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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