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點成功後普惠托育的模式在全省範圍內鋪開。
到了十一月底,全省鄉鎮普惠托育機構覆蓋率提前達到了年度目標,城區十五分鐘托育服務圈基本成形。
每天早晨成千上萬的年輕父母把孩子送進那些離家不遠收費合理服務規範的托育點,然後安心地奔赴各自的崗位。那些曾經被育兒焦慮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家庭如今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一個從深圳回來的年輕人找到老周,非要當面說幾句感謝的話。
他說他以前在深圳搞軟體開發,月薪很高但根本存不下錢。
老婆懷孕後辭了工,房貸車貸加上孩子奶粉尿不濕,兩個人加起來的收入勉強覆蓋支出,四年沒存下一分錢。
去年聽說老家搞普惠托育收費不貴,兩人商量了一整夜,最終還是決定回來試一試。
現在孩子送進了鎮上的托育點,每月托育費才幾百塊,老婆也重新找到了工作。
「林書記,我們現在每個月不光不花老本還能存下錢。
以前活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天撐不下去了、扛不住了、熬不過去了。
現在不光能活,還活得有勁頭。
有奔頭的日子,才是值得過的日子。」
老周把這些零零星星卻熱乎乎的故事寫進了年底的工作總結里。
報告送到林惟民桌上,林惟民看得很慢,反覆咀嚼著每一個細節。
他拿起筆在報告末尾的白紙處寫了一段批語。
「普惠托育,托的是孩子,育的是未來。
孩子有人帶,年輕父母才能安心工作;
年輕父母安心工作,社會才能充滿活力;
社會充滿活力,國家才能持續發展。
這是今天為明天做的事,是這一代為下一代鋪的路。
把這份答卷交給人民,交給未來。」
窗外院子裡那棵老銀杏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鋪了滿地金黃。
枝頭上那些細小的芽苞卻在枯葉落盡的縫隙里暗暗地鼓著、飽滿著、蓄積著來年春天噴薄而出的力氣。
林惟民把鋼筆帽擰上放回筆筒,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上,那些字胖瘦有致筋骨分明的筆畫裡藏著一種他極少對人言說的心緒,這口氣已經交給了更多的人替他去接著提。
普惠托育的報告剛批轉下去,省紀委辦公廳的通知就送到了林惟民案頭。
十二屆省紀委第六次全體會議,定在十二月十八號召開,會期一天。
這是本屆紀委任內的最後一次全會,也是林惟民作為省委書記最後一次出席這個會議。
通知是用大紅頭文件印的,邊角裁得整整齊齊,油墨的味道還在,不是那種刺鼻的化學味,是紙張和油墨混合後特有的、帶著一絲清苦的氣息。
林惟民在通知上簽了「出席」兩個字,筆跡比平時重了一些,力透紙背。
簽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些字的筆畫在腦子裡慢慢描了一遍。
那兩筆豎寫得筆直,像兩根柱子;
最後收筆時他頓了一下,那一點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圈,形成一個渾圓的墨點,像是一個句號,又像一個逗號。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字應該這樣寫。
紀委全會的會場設在省委黨校的大報告廳。
每年這個時候,報告廳都會換上一副新的橫幅,紅底白字,莊重肅穆。
今年的橫幅寫的是「深入推進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爭,以全面從嚴治黨新成效保障漢東高質量發展」。
林惟民走到橫幅下面的時候,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正,頭髮比前幾年白了不少,鬢角那一簇白得像雪。
兩個人握了握手,沒有寒暄,田國富低聲說了一句「林書記,您來了」,那語氣里有一種只有合作多年的人之間才會有的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林惟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會場裡的座位安排跟往年一樣,主席台上坐著省委常委和省紀委的副書記們,台下是省紀委委員、各市州紀委書記、省直單位紀檢組長、省屬高校和國企的紀委書記,黑壓壓的一片,將近三百人。
有人在翻看會議材料,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端著茶杯慢慢抿著,目光落在前面那個空著的主席台上。
報告廳的空調開得很足,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會議按照議程逐項進行。
傳達中央紀委全會精神,聽取省紀委工作報告,審議通過全會決議。
田國富代表省紀委常委會作工作報告的時候,林惟民聽得很認真,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偶爾記幾筆。
報告回顧了過去幾年全省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總結了成績,分析了形勢,指出了問題,部署了任務。
數字一項一項地報出來,立案審查調查的數量、處分的人數、移送司法機關的人數、挽回經濟損失的金額,每一個數字都沉甸甸的,壓在報告廳里每一個人的心頭。林惟民聽著那些數字,腦海里浮現出這些年辦過的那些案子、處理過的那些人、走過的那些路。
清平縣那個案子,十六個人從鎮黨委書記到縣委書記一鍋端,震動有多大,教訓有多深,至今想起來心裡還堵得慌。
但這個案子辦完之後,全省的政治生態為之一清,那些曾經蠢蠢欲動的手縮了回去,那些曾經心存僥倖的人收了心,那些曾經以為法不責眾的念頭被徹底掐滅。
這就是震懾,這就是教育,這就是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實踐力量。
下午的議程有三項,最後一項是林惟民講話。
這是他任內最後一次在紀委全會上講話了,稿子他自己動手寫的,沒有讓辦公廳代勞。
他把這份稿子改了好幾遍,昨天晚上又在辦公室坐到深夜,把一些覺得還不夠到位的地方反覆推敲,改了又改,直到自己覺得滿意了才放下筆。
這稿子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他自己這幾年的交代,是他要在這個講台上對全省紀檢監察幹部說的最後一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