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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從失望等到絕望,從絕望等到麻木。

2026-05-16 11:57:52 作者: 沐上青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惟民的車就駛出了省委大院。

  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人,連小周都沒帶,只有司機老張和他兩個人。

  車上沒有文件,沒有材料,只有一個從食堂帶出來的保溫桶,桶里裝著小米粥和幾樣小菜,是食堂大師傅聽說他要去看病人,凌晨四點起來熬的。

  大師傅不知道他要去看誰,但看他親自來取,知道是重要的人,把粥熬得稠稠的,小菜裝了滿滿四個格子,怕不夠,又用保鮮袋裝了幾個饅頭塞在保溫桶旁邊。

  車出了省城上了高速,一路往南。

  窗外的田野已經泛綠了,麥苗正在返青,油菜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一片,從車窗邊飛速地掠過。

  三天後。

  散會之後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小周進來送文件,看見他坐在那裡,沒敢打擾,把文件放在桌上,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窗外的銀杏樹已經綠了,密密匝匝的葉子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金。

  

  院子裡的花壇換上了新土,工人們正在栽種萬壽菊和牽牛花,紅的黃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在春天的陽光里開得潑潑灑灑。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剛剛送來的「重點工作收尾清單」。

  清單是辦公廳根據他年初講話中列出的十大任務梳理出來的,厚厚一摞,每一項任務後面都標註著完成進度、責任單位、責任人和當前存在的問題。

  完成進度百分之百的用綠色標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用黃色標註,百分之九十以下的用紅色標註。

  綠色的占了大部分,黃色的有四五項,紅色的有兩項。

  林惟民把那兩項紅色的從清單里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一項是某縣的農村飲水安全鞏固提升工程,因為地質條件複雜和資金撥付問題,工程進度嚴重滯後,至今還有好幾個村的村民沒有喝上自來水。

  另一項是某市的職業教育園區建設,因為征地拆遷和規劃調整,項目拖了好幾年,至今沒有完工,幾棟已經封頂的教學樓空置在那裡,門窗都沒裝。

  林惟民把這兩份材料反覆看了幾遍,用鉛筆在問題處做了記號,然後拿起電話,撥了那個縣縣委書記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有些緊張,像是在開會中途跑出來接的。

  「林書記,您找我?」

  林惟民沒有寒暄,直接問了農飲工程的進展、存在的問題、什麼時候能解決、解決不了怎麼辦。

  縣委書記一一回答,語氣越來越沉重,最後幾乎是咬著牙說了句「林書記,我保證在您離開之前完成任務」。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不是在我離開之前,是在老百姓喝上自來水之前」,然後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林惟民的車就出發了。

  他沒有通知那個縣,沒有讓市裡的幹部陪同,只帶了小周和幾個相關廳局的負責同志。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將近三個小時,下了高速又拐進一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公路,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麥田和油菜地,麥苗綠得發黑,油菜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鋪天蓋地的。

  車子在一個叫石門溝的村子停下來,林惟民下了車,站在村口四處看了看。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遠遠地只能看見白牆黑瓦的房子從綠樹的縫隙里露出來。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幾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雨傘,把底下那片空地罩得嚴嚴實實的。

  幾個老人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有的在擇菜,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遠處的山。

  林惟民走過去,在一個正在擇菜的老太太旁邊蹲下來。

  老太太七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的扣子系錯了位,一邊高一邊低。

  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擇菜的動作很利索,一把韭菜在她手裡翻來翻去沒幾下就擇得乾乾淨淨的。「大娘,您家用上自來水了嗎?」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沒有。

  說是在修,修了好幾年了,還沒修到我們村。

  我們還在挑水喝,從山腳的水井挑上來,一擔水要走二十多分鐘路。」

  林惟民站起來,順著她指的方向往山腳看。

  山腳下的確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蓋著,旁邊的地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

  井邊放著幾副水桶和扁擔,桶是塑料的,有的已經破了,用膠帶纏著,扁擔被肩膀磨得光滑發亮。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水井旁邊,蹲下來,揭開石板,井裡的水很深,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著。

  他用手掬了一捧送到嘴邊嘗了嘗,水是涼的,帶著一絲鐵鏽味,不重,但能嘗出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停下來,對跟在後面的小周說了一句話。

  不是批評,不是指示,是那種壓著很多情緒之後才能擠出來的、簡短到不能再短的話。

  「記下來。這個村,這個工程,我盯著。」

  小周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晰。

  那幾個老人看著這一幕,不知道這些人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那個蹲在井邊嘗水的男人是誰,但他們看到有人來了,有人問了,有人記了,有人走了,有人把他們的苦記在本子上了。

  那個擇菜的老太太站起來,用手撐著腰看著林惟民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後面。

  從石門溝村出來,林惟民又去了另外兩個進度滯後的村,情況大同小異,要麼是水源點選得不對,要麼是管道鋪設有問題,要麼是資金撥付不及時,要麼是施工隊換了又換,總之都是「快了快了」、「馬上就好」、「就差最後一點了」,但就是差那最後一點拖了一年多還沒弄好。

  老百姓從希望等到失望,從失望等到絕望,從絕望等到麻木。

  他們不問了,不催了,不盼了,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天兩天,但那種不差這一天兩天的背後,是對基層工作最深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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