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已經是傍晚了。
林惟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那兩個紅色項目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在石門溝村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該村水源為地表水,易受污染,建議改用深層地下水。
管道鋪設需避開岩層,可考慮沿鄉村公路埋設,減少施工難度。
資金缺口由省里統籌解決,縣裡負責組織實施,年底前必須通水。」
寫完之後他把材料遞給小周,讓小周複印分送相關領導和部門,並限期一周內拿出解決方案。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個職業教育園區。
園區在市郊的一片空地上,占地好幾百畝,規劃得很氣派,教學樓、實訓樓、圖書館、學生公寓、食堂、運動場,一應俱全,但大多數建築只完成了主體結構,外牆還沒來得及粉刷,紅磚裸露著,腳手架還沒有拆除,生鏽的鋼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工地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到幾個工人,只有幾個看門的老頭在傳達室里打牌,牌摔在桌上的聲音啪啪響,在空曠的工地上迴蕩著。
幾棟已經封頂的教學樓的窗戶還沒有安裝,黑洞洞的窗口像是無數隻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空,望著遠處正在建設中的新城區,望著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
園區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姓趙,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他站在林惟民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匯報材料,材料被他翻得邊角都捲起來了,但林惟民沒有接,只是讓他說,說說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堵點到底卡在哪個環節,瓶頸到底是錢不到位還是人不幹事。
趙負責人張了張嘴,想說的很多,但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指了指遠處那幾棟空蕩蕩的教學樓。
「林書記,錢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這個項目拖得太久了,久到原來的規劃已經不適應現在的需求了。
我們想調整規劃,但調整規劃要走程序,走程序要時間,時間一拖,施工單位就等不了,施工單位走了,工地就停了。
停了再想重啟,比新開工還難,因為原來的合同要變更、原來的材料要處理、原來的工人要重新組織,一來一去,又是一年。」
林惟民站在那棟沒有窗戶的教學樓前面,仰頭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窗口的邊緣參差不齊,有的是因為施工誤差,有的是因為後來被人為破壞了,磚塊從窗口脫落下來,掉在地上碎成幾塊,野草從碎磚的縫隙里鑽出來,綠得發亮。
風吹過那些窗口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這棟建築在哭泣,在為它被荒廢的青春哭泣,為那些曾經在這裡揮灑汗水的工人哭泣,為那些本該在這裡讀書卻去了別處的孩子們哭泣。
「規劃的事,我來協調。
省里相關部門聯合審批,特事特辦,不搞串聯審批,一次過會,一周之內出結果。
施工單位的事,你來負責。
原來的合同如果無法繼續履行,依法解除,重新招標。
工期要倒排,質量要保證,安全要第一。
這個園區不能再拖了,拖到現在已經對不起這片土地了,不能再對不起將來在這裡讀書的孩子們。」
趙負責人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匯報材料的空白處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劃拉得很快,字跡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那些字他不需要看,他已經記在腦子裡了,刻在骨頭裡了。
從職業教育園區回到省城,林惟民又連續召開了幾個協調會,逐一研究那幾項黃色進度項目的推進情況。
有的項目缺資金,他協調財政廳追加預算;
有的項目缺政策,他協調相關部門出台支持措施;
有的項目缺協調,他親自打電話給相關市縣的負責同志,把該說的話說透,把該壓的擔子壓實,把該解決的問題解決在萌芽狀態。
每一次協調會都不長,最多一個小時,但每一個小時都解決了一批問題、打通了一批堵點、推進了一批項目。
沙瑞金和李達康也參加了其中幾個協調會,三個人坐在會議桌的一側,對面是相關廳局和市縣的負責人。
林惟民坐在中間,左邊是沙瑞金,右邊是李達康。
他不苟言笑,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讓對面的人額頭冒汗,讓旁邊的人心裡有數。
四月中旬,石門溝村的飲水工程重新開工了。
省里撥付的專項資金到位了,縣裡重新組織了施工隊伍,優化了設計方案,把水源點從山腳的地表水改成了深層地下水,管道鋪設避開了岩層,沿鄉村公路埋設。
工地上機器轟鳴,工人們幹得熱火朝天,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那幾個老人每天搬著小板凳坐在那裡,看著工人們幹活,看著管道一節一節地向前延伸,看著水龍頭一個個地安裝到戶。
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每天都去看,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她用粗糙的手背擦著眼睛,嘴裡念叨著「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旁邊的老人問她什麼快了,她指了指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說水快了,水快了,水快到家門口了。
五月上旬,職業教育園區的規劃調整方案通過了省里的聯合審批,新的施工單位進場了,工地上又響起了機器的轟鳴聲和工人們的號子聲。
那幾棟紅磚裸露的教學樓開始粉刷外牆,腳手架重新搭了起來,工人們繫著安全帶在上面忙碌著,像是一群螞蟻在一棵巨大的樹上攀爬。
趙負責人站在工地門口,看著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燈光。
這一次他眼淚流了下來,在臉上劃出兩道細細的水痕,被風吹乾了又流出來又被風吹乾了。
五月底,石門溝村通水了。
當清澈的自來水從水龍頭裡噴涌而出的時候,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捧了一捧送到嘴邊嘗了嘗,然後笑了,笑得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是陰了很久的天終於放晴了。
她的兒子從外地打電話回來,問她在幹什麼,她說在接水,自來水通了,甜絲絲的,比井水甜多了。
兒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老太太記了很久的話。
「媽,您享福了。」
老太太把這話學給鄰居聽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揚的,那笑和淚同時掛在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誰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