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職業教育園區的一期工程竣工了。
嶄新的教學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實訓樓里的設備安裝到位了,圖書館的書架擺滿了,學生公寓的床鋪鋪好了,食堂的灶台架起來了。
第一批學生將在九月入學,他們將在這裡度過三年的學習時光,然後帶著一身本領走向社會、走進工廠、走上崗位。
趙負責人站在嶄新的教學樓前,看著那些即將啟用的教室和實驗室很開心也很激動。
林惟民沒有參加職業教育園區的竣工儀式,那天他正在省城開另一個會。
小周替他去了,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那個趙負責人站在教學樓前,身後是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人,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對著鏡頭擠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是從胸腔里湧出來的,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
小周說趙負責人在儀式上講了一句話,說這個園區是林書記盯著建起來的,沒有林書記就沒有這個園區,就沒有這一萬多孩子的未來。
小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但林惟民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張照片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那些他珍藏了很久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些照片裡有張老太太在葉家山那塊木牌旁邊坐著給遊客講故事的,有陳設計師站在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仰著頭比劃手勢的,有那個挖到陶片的小孩在模擬考古區蹲著用小刷子刷土的,有訂單班畢業典禮上那個母親捧著證書用手指描燙金字的,有那個開農家樂的老闆站在自己門口舉著一串紅辣椒咧嘴笑的,有石門溝村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捧著一捧自來水送到嘴邊嘗的。
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雙發光的眼睛,每一雙眼睛裡都有一個活生生的人,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被這片土地溫柔以待的故事。
林惟民在離開漢東之前,最後一次去了石門溝村。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車停在村口,自己走進去。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更密了,樹蔭更濃了,樹下坐著的老人也比上次多了幾個。
那個擇菜的老太太不在,她家的水龍頭就在門口,不鏽鋼的,新嶄嶄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光。
他走過去擰了一下,水嘩地衝出來,濺在他的手上,涼絲絲的,甜絲絲的。
他關掉水龍頭,站在門口往山坡上看。
山坡上,那些曾經光禿禿的地方已經長滿了青草和野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誰在這片山坡上鋪了一塊五彩斑斕的地毯。
遠處,張老太太的墳頭就在那片野花中間,土包上的麥子已經長出來了,嫩綠的麥苗在風裡輕輕搖曳著,像是在跟他揮手告別。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慢慢地走回了車上。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個村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看了一眼那些坐在樹下的老人,看了一眼那個新裝的水龍頭,看了一眼那片山坡上正在抽穗的麥子,看了一眼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林惟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開始寫那份向省委提交的個人工作總結。
這是幹部離任前的必經程序,也是一次對自己的全面審視。
他讓小周把過去五年的工作筆記、會議紀要、調研報告、講話稿、批示件全部找出來,在辦公室里堆了滿滿一桌子。
那摞材料摞起來比人還高,紙頁的顏色從白到黃,從新到舊,按照年份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一道時間的剖面。
他沒有讓任何人幫忙,自己一個人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一件一件地過,一件事一件事地想。
他翻得很慢,有時候一份材料要看上十幾分鐘,不是看不完,是看了捨不得放下。
那些紙頁上的字跡有的是列印的,有的是手寫的,有的是他的筆跡,有的是別人的筆跡。
那些字跡記錄著漢東這幾年的風風雨雨,記錄著那些不眠之夜裡的爭論和決斷,記錄著那些在會議室里、在工地現場、在老百姓屋檐下作出的承諾和兌現。
他先把五年的工作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脈絡。
第一年是摸底,了解情況,熟悉幹部,謀劃思路。他剛到漢東的頭幾個月,幾乎每天都在調研,跑遍了全省各個地市,到過最偏遠的村寨,看過最破舊的廠房,聽過最尖銳的意見。
那時候很多幹部在觀望,在等這位新來的書記燒哪幾把火。
他沒有燒火,而是先挖了幾口井。一口井叫文化長廊,一口井叫清江治理,一口井叫產業協同,一口井叫幹部作風整頓。
這些井挖下去的時候,有的人說這是花架子,有的人說這是賠錢貨,有的人說這是自找麻煩。
幾年後的今天,這些井都出水了,水還很清,清得能照見人影。
第二年是破局,推動文化長廊開工建設,啟動清江治理,謀劃一體化發展。
那一年他跑北京的次數比跑隨州還多,跑部委的次數比跑基層還多,跑手續的次數比跑工地還多。
一個項目從立項到開工要蓋幾十個章,每一個章都要等,等著等著就錯過了開工的季節,錯過了施工的黃金期,錯過了老百姓的期待。
他不等,他不等的原因不是他不講規矩,是他知道規矩是為人服務的,不是人為規矩服務的。
規矩可以改,可以調,可以優化,但老百姓的日子不能等,漢東的發展不能等,歷史的機遇不能等。
第三年是攻堅,文化長廊開園運營,清江治理初見成效,一體化示範區獲批,城際鐵路動工。
這一年他瘦了十幾斤,不是刻意減肥,是忙得顧不上吃飯。
好幾次調研回來錯過了飯點,就在辦公室泡一碗方便麵。
小周心疼他,在辦公室備了幾箱方便麵和各種口味的火腿腸,被他批評了,說這是浪費錢,食堂留一份飯就行。
但食堂的大師傅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等著他,於是他辦公室的方便麵就一直沒斷過。
第四年是提升,文化長廊遊客量突破八百萬人次,清江全流域水質達到二類標準,一體化示範區全面運營,京州高新區升格為國家高新區。
這一年他收到的錦旗比前三年加起來還多,有老百姓送的,有企業送的,有社會各界送的。
他把那些錦旗疊好收在柜子里,沒有掛出來。不是不珍惜,是怕掛出來之後自己就滿足了,就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是那種永遠覺得做得不夠好、永遠覺得還可以更好、永遠覺得還有很多人沒照顧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