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到了自己的不足和遺憾。
有些事情本來可以幹得更好,有些問題本來可以解決得更早,有些幹部本來可以培養得更快。
他寫到了那份因進度滯後被他在清單上標註為紅色的農村飲水工程。
石門溝村的老百姓盼水盼了好幾年,自來水通了以後,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捧了一捧送到嘴邊嘗了嘗笑了。
但那個笑,他等了太久了。
他不該讓老百姓等那麼久,這是他的責任,他不能推、不能躲、不能解釋。
他就是錯了,錯了就要認,認了就要改,改了就要記住,以後不能再犯。
他還寫到了自己在工作中有時過於急躁,對幹部的要求過於嚴格,批評人時不夠注意方式方法。
這些年來有好幾位同志被他當眾批評過,雖然事出有因,但方式方法上的不妥之處也是存在的,在這裡一併表示歉意。
這些自我批評的話,他不是寫給別人看的,他是寫給自己看的,寫給那些被他批評過的人看的,寫給那些可能因為他的批評而受到傷害的人看的。
他寫到了對漢東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
五年前他來這裡的時候,是一個陌生的外鄉人。
五年後他離開的時候,這裡已經是他的第二故鄉。
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縣區的地形地貌和風土人情。
他熟悉這裡的幹部,熟悉他們的性格特點、處事風格、成長經歷和內心困惑。
他熟悉這裡的老百姓,熟悉他們在田埂上蹲著抽菸時的沉默,熟悉他們在村口老槐樹下坐著擇菜時的家常話,熟悉他們在年關將近時拎著年貨走在回家路上的背影。
這個地方已經長進了他的身體裡,長進了他的骨頭裡,長進了他的記憶里,長進了他從此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無法割捨的牽掛里。
漢東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他的足跡,漢東的每一條河流都有他的目光,漢東的每一個村莊都有他的惦念。
他不是在寫總結,他是在跟他生活了五年的第二故鄉告別,跟他朝夕相處了五年的同志們告別,跟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這片土地告別。
他寫到了對未來的期望和祝福。
希望漢東的幹部繼續保持昂揚向上的精神狀態和求真務實的工作作風,把文化長廊這張名片擦得更亮,把清江這條母親河護得更美,把一體化示範區這篇文章做得更深,把老百姓的日子托得更穩。
希望漢東的發展一年比一年好,漢東的人民一年比一年幸福,漢東的明天一年比一年燦爛。
他不是在寫總結,他是在為漢東的未來祈福,為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們祈福。
總結的最後一頁,他寫了這樣一段話。
在漢東工作的這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實、最難忘、最寶貴的時光。
我深深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感謝同志們的支持和幫助,感謝漢東人民的理解和包容。
由於能力和水平所限,工作中還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留下了不少遺憾。
這些遺憾,有的還有機會彌補,有的可能再也無法彌補了。
無論能否彌補,我都會把它們記在心裡,時刻提醒自己,今後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在什麼崗位上,都要保持一顆敬畏之心、感恩之心、赤子之心。敬畏人民,敬畏組織,敬畏權力,敬畏法紀。
感恩組織,感恩同志,感恩所有幫助過我、支持過我、包容過我的人。
始終保持對人民的赤子之心,始終保持對事業的進取之心,始終保持對法紀的敬畏之心。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寫完之後,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刪了幾句不妥當的話,加了一段對某個具體問題的反思。
然後他拿起電話,叫來了小周。
「列印三份。
一份送省委,一份存檔,一份我自己留著。」
小周接過那份手寫的稿子,厚厚的一摞,每一頁都密密麻麻的。
他翻了翻,看見那些塗改的痕跡和新增的批註,看見那些被劃掉的句子和被保留的段落,看見那些在紙頁邊緣寫下的補充說明和心得體會。
他沒有細看內容,但他知道這份總結的分量。
這不是一份應付差事的官樣文章,這是一個幹了五年省委書記的人對自己五年的交代,是交給組織、交給歷史、交給漢東人民的一份答卷,也是交給自己的一個交代。
林惟民在總結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院子裡的銀杏樹照得一片昏黃。
那些嫩綠的葉子在燈光里泛著光,在風裡輕輕地顫著,像是在跟他說著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把那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初夏的晚風湧進來,帶著院子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隱約的蛙鳴和蟲吟。
那些聲音不大,但很真切,像是這片土地在用它的方式跟他說再見。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小周敲門進來,手裡拿著那三份列印好的總結。
紙頁還是溫熱的,墨跡還是新鮮的,像是在他離開之前最後擁抱了他一次。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上級的文件到了。
文件是密封的,由省委機要局專車送到,林惟民簽收的時候手很穩,筆尖落在紙上沒有一絲顫抖。
他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回到辦公室,用小刀裁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不長,只有一頁半,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蟬聲聒噪,銀杏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發蔫。
他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瑞金同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上級的文件到了。」
然後又撥了李達康的號碼,說了同樣的話。
沙瑞金先到,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到了沙發前面卻站住了,沒有坐下。
林惟民指了指沙發,他這才坐下來,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沒有問,也沒有伸手去拿。
李達康接著也到了,進門的時候看見沙瑞金已經在了,愣了一下,然後在沙瑞金旁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