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聽完,說了一段讓田國富記了很久的話。
「國富同志,紀檢監察工作,是為經濟社會發展保駕護航的。
不是踩剎車的,是保平安的。
不是設路障的,是清障礙的。
不是跟誰過不去,是跟不正之風過不去,跟腐敗分子過不去,跟損害群眾利益的行為過不去。
你要把這個道理講清楚、說明白、傳達到位,讓廣大幹部理解、支持、配合紀檢監察工作,不要有牴觸情緒,不要有對立心理,不要覺得紀委是來找麻煩的。
紀委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解決影響發展的麻煩,解決損害群眾利益的麻煩,解決破壞政治生態的麻煩。」
田國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段話。
他不是記給沙瑞金看的,是記給自己看的,記給全省紀檢監察幹部看的。
沙瑞金說的這些,正是林惟民在的時候反覆強調的。
紀委不是獨立王國,紀檢監察工作不是脫離中心工作的另搞一套。
圍繞中心、服務大局,是紀檢監察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這個定位不能偏,偏了就成了孤家寡人;
這個方向不能錯,錯了就成了眾矢之的;
這個分寸不能過,過了就成了人人自危。
會議開到中午十二點半才結束,中間沒有休息,服務員進來換了幾輪茶水。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會議桌上投下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條紋,那些條紋隨著窗外樹枝的晃動而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用某種只有它們自己才看得懂的方式記錄著這場會議的長度和深度。
沙瑞金最後做總結,聲音不高不低,跟平時差不多,但語氣里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是決心,是擔當,是那種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不得不站出來、站住了就不能倒下去的力量。
「今天的常委會,是新的開始。
新班子要有新氣象,新班子要有新作為,新班子要有新擔當。
不能穿新鞋走老路,不能換湯不換藥,不能新瓶裝舊酒。
林惟民同志為我們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我們要在這個基礎上再上一層樓。
不能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不能守著老本過日子,不能吃著祖宗飯砸子孫碗。
要繼承,更要發揚;
要守正,更要創新;
要穩定,更要發展。
一張藍圖繪到底,一任接著一任干,一錘接著一錘敲。
漢東的發展不能停,漢東的改革不能停,漢東的老百姓過好日子的腳步不能停。
誰在這件事上犯糊塗,誰就是漢東的罪人
誰在這件事上掉鏈子,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誰在這件事上耍滑頭,誰就是人民的罪人。
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來,有人站起來活動筋骨,有人合上筆記本,有人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掉。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沒有動,他看著那些陸續走出會議室的人,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看著門關上又打開,打開又關上。
他知道這些人中有的會跟著他一直幹下去,有的可能會中途掉隊,有的可能會被淘汰,有的可能會自己選擇離開。這是正常的,新陳代謝,優勝劣汰,適者生存,從來如此。
但不管誰留下誰離開,漢東的事業不會停,漢東的發展不會停,漢東的老百姓過好日子的腳步不會停。
李達康最後一個走。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沙瑞金一眼,欲言又止了幾次,最後還是開口了。
「瑞金同志,林書記走了,您要保重。
有事您說話,我隨時在。」
沙瑞金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李達康推門出去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沙瑞金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間慢慢地移動,從他的額頭移到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樑,從他的鼻樑移到他的嘴唇,最後消失在他下巴的陰影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撫摸著這張臉,在告訴他從今往後,你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了。
這片土地的興衰榮辱,這片土地的悲歡離合,這片土地的風雨陽光都與你有關了。
林惟民離開後的第七天,沙瑞金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天,沒批文件,沒開會,沒見任何人。
他把窗簾拉上了,把門關嚴了,把自己關在那間林惟民坐過五年的辦公室里,一件一件地翻看那些林惟民留下的東西。
抽屜里的筆記,柜子里的簡報,文件夾里的批示件,每一樣他都翻得很仔細,翻完一樣放回原處,再拿下一樣。
他不是在檢查,不是在審計,不是在找什麼破綻,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那個已經走遠的人對話。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林惟民:你留下的東西我都看過了,你的思路我理解了,你的苦心我讀懂了,你的囑託我記住了。
他把那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好,關上抽屜,關上櫃門,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但他沒有退開,就那麼站在那裡,任由陽光把他的臉照得發亮。
林惟民走了,文化長廊還在。
清江清了,城際鐵路通了,訂單班的孩子們畢業了,石門溝村的自來水通到了每家每戶的灶台邊。
這些都是林惟民留下的,但林惟民帶不走的。
它們會一直在這裡,在這片土地上,在老百姓的日子裡,在每一個經歷過、見證過、參與過這段歷史的人的記憶里。
沙瑞金知道,他接過的不是一個空蕩蕩的辦公室,是一幅畫了一半的畫,是一條走了一半的路,是一場打了一半的仗。
他要把這幅畫畫完,要把這條路走完,要把這場仗打完。
不是他一個人打完,是帶著漢東的幹部群眾一起打完。
七月底的一個早晨,天還沒怎麼亮透,隨州的田野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
沙瑞金的車子從省城出發,沿著林惟民走了無數遍的那條路一路向南。
他沒有帶大隊人馬,只有李達康、周明義和幾個相關廳局的負責同志。
這不是調研,是尋根。文化長廊的根在哪裡,漢東這些年變化的根在哪裡,老百姓日子好起來的根在哪裡,他要去找找,去摸摸,去感受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