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下了高速,拐進曾侯乙墓景區的那條路。
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荷塘,稻子正在灌漿,沉甸甸的稻穗在晨風裡晃來晃去,荷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在綠葉的映襯下格外嬌艷。
沙瑞金把車窗搖下來,讓田野的氣息湧進來。
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稻花的味道,還有遠處村莊裡飄來的炊煙的味道,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他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這片土地的味道吸進肺里、存進心裡、帶在以後的日子裡。
車子在景區門口停下來。
沙瑞金下了車,站在那塊巨大的景觀石前面。
石頭上刻著「漢東歷史人文走廊」幾個大字,是林惟民的手書,筆鋒遒勁,力透石背,撇捺之間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石頭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曾侯乙墓的簡介,牌子的邊角有些褪色了,被風吹日曬得發白,但字跡還是清晰的。
沙瑞金在那塊石頭前面站了很久,看著那幾個字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周明義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材料,是文化長廊這些年來的工作總結和發展規劃。
他沒有翻開,那些東西都在他腦子裡,刻在骨頭裡,爛熟於心。
從林惟民第一次到隨州調研,對著那片荒草地問他「這些東西埋在地下幾千年,再不亮出來,對不起子孫後代」,到今天這座國家一級博物館每天迎接著成千上萬的遊客,整整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從一個滿頭黑髮的中年人變成了鬢角斑白的老頭。
那盆他放在窗台上的綠蘿早就從一盆變成了好多盆,分了一盆又一盆,送給了調走的同事,送給了退休的老同志,送給了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
那盆最早的,還留在他的窗台上,藤蔓長得繞了好幾圈,葉片密密匝匝的,綠得發亮。
每次看到那盆綠蘿,他就會想起林惟民第一次到文化廳調研時的情景,想起他站在葉家山那片荒草地上說「這些東西埋在地下幾千年」時的神情,想起他在清江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江水嘗了一口時的沉默。
「周廳長,林書記第一次來隨州是什麼時候?」
沙瑞金從石頭前面轉過身,看著周明義。
周明義想了想,被風刻得一道一道的臉上,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五年前的春天。那時候文化長廊還在一張白紙上,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還在圖紙上,葉家山那片玉米地還沒被發掘。
他站在那片玉米地里,四下看了看,說了一句話『這些東西埋在地下幾千年,再不亮出來,對不起子孫後代。』」
沙瑞金把那句話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
「對不起子孫後代」,這字沉甸甸的,壓在心口上,讓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想起林惟民在清江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江水嘗了一口時的沉默,想起他在石門溝村那個擇菜的老太太家裡握著那雙粗糙的手時微微泛紅的眼眶,想起他在訂單班畢業典禮上看著那些孩子們捧著畢業證書走向家長時的表情。
這個人心裡裝著的東西太多了,裝著漢東這幾年的風風雨雨,裝著那些被關停企業的工人、那些在脫貧村口盼著日子好起來的老百姓、那些在文化長廊的玻璃盒子前面駐足凝望的遊客、那些在城際鐵路通車時熱淚盈眶的沿線群眾。
他的心裡還裝著很多東西,但他說不出來,也不需要說出來,因為那些東西已經刻在他做過的事情里了,刻在他走過的路上,刻在他留下的印記里。
沙瑞金沿著石板路往裡走,這條石板路他走過很多遍了,但今天走,感覺不一樣。
以前他是陪著林惟民來的,林惟民走在前頭,他跟在後面,林惟民問什麼他答什麼,林惟民指到哪裡他打到哪裡。今天他是自己走在前頭的人。
這條路往哪裡延伸,延伸到多遠,通向什麼方向,得他自己決定了。
石板路的兩邊種著桂花樹,樹幹不粗,但枝葉茂盛,再過兩個月就要開花了,到時候整個景區都會被那股甜絲絲的香氣籠罩著。
沙瑞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縫裡,把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稜角踩在腳下。
周明義跟在後面,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沙瑞金忽然停下來,側過臉問他:「老周,你說,文化長廊下一步該怎麼走?」
周明義知道,這個問題沙瑞金不問別人,是在問他,是在問這個陪著文化長廊從一張白紙走到國家一級博物館的人。他想了想,把自己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倒了出來。
「沙省長,不,沙書記,文化長廊從開園到現在,遊客量年年漲,收入年年增,口碑年年好。
但我們不能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國內好的景區太多了,人家也在進步,也在創新,也在升級。
我們如果不往前走,就會被別人甩在後面。」
周明義伸出右手,指著遠處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的輪廓,他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像是在沙瑞金面前攤開一張他畫了很多年的圖紙。
「我們一直在想,文化長廊能不能再上一個台階,從國家一級博物館向世界文化遺產邁進。
這不是喊口號,不是貼標籤,是實實在在把曾隨文化的研究推向國際,把編鐘的聲音傳向世界。
海外有很多人知道編鐘,但不知道編鐘是從隨州出土的,不知道編鐘是兩千四百年前的中國人鑄的。
我們要讓他們知道,要讓那些遠在異國他鄉的人聽到編鐘的聲音時,能想起這片土地,能想起這片土地上的人,能想起這片土地上綿延不絕的文明。」
沙瑞金站在那座承載著兩千四百年時光的大玻璃盒子前面,仰頭看著,玻璃幕牆在初升的陽光里泛著清冷的光,把他和身邊周明義的臉都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水裡看倒影。
「世界文化遺產是一個大目標,不是一年兩年能拿下來的,也不是我說行就行的。
但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準備,把該做的功課做在前面,把能補的短板提前補上,不能讓機會來了才手忙腳亂。
老周,你回去之後組織一個專家團隊,好好研究一下世界文化遺產的申報條件和流程,拿出一個路線圖和時間表來。
這件事不急,但不能拖。
不急是說不要為了趕進度而犧牲質量,不能拖是說不要因為時間還早就不動起來,等你想動的時候發現什麼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