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他是搞經濟出身的,搞項目、搞產業、搞園區是行家裡手,但搞文化不是他的長項,他也不裝懂。
他聽著周明義匯報的那些情況和沙瑞金部署的那些任務,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文化長廊、非遺館、葉家山、炎帝故里,這幾個點是文化長廊的核心吸引力,是撐起這座大廈的四梁八柱。
要把這四個點串起來,形成閉環,降低遊客的時間成本,提高遊客的遊覽效率,讓遊客在有限的時間裡看到更多好東西。
「達康同志,你是從京州出來的,對高新區的運作很熟悉。
文化長廊要升級,要走出去引進來,要打造文旅產業集群。
這個事你拿個意見。文化長廊不只是一個景點,它是漢東的名片。
我們要把這張名片擦得更亮,讓更多的人認識漢東,了解漢東,喜歡漢東。
讓漢東的文化走出去,讓漢東的產品走出去,讓漢東的人走出去。」
李達康點了點頭。
他在筆記本上把沙瑞金剛才說的那幾條一條一條地記了下來,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說話間幾個人已經走到了非遺館門口。
非遺館的匾額掛在門楣上方,青磚灰瓦的仿古建築掩映在綠樹叢中。
「漢東非遺」四個字被陽光照著,一筆一划地泛著金光,像是有人在用黃金一筆一筆地描過。
門開著,裡面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皮影戲,唱的什麼聽不太清,但那個調子很熟悉,是漢東這邊的老腔。
沙瑞金走進去,站在人群後面看了一會兒,幕布上的皮影人物正在你來我往地打鬥,演的是《三國演義》里的一個摺子,關公斬華雄。
孫悟空在他手裡翻跟頭,一連翻了十幾個,台下的孩子們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嘴巴張得大大的,鼻涕快流到嘴邊了都沒反應過來。
周明義站在沙瑞金旁邊。
「皮影戲是老藝人魏德厚在演,今年已經七十多了,手腳不如前幾年利索,但手指一捏住那根竹籤,整個人的精氣神一下子就變了樣。
去年他收了好幾個徒弟,有的跟他學皮影,有的學剪紙,有的學泥塑。
他怕手藝斷了,怕年輕人不願意學,怕這東西在他們這一代手裡絕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現在的年輕人對這些東西挺感興趣的,非遺館開館以來,來學藝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從外地專程趕來的。
他們不光是在學一門手藝,也是在找根。」
魏德厚的徒弟不少,大徒弟已經能獨立演出了,昨天在另一個小劇場上演的《西遊記》里的一個摺子,觀眾反響不錯。
沙瑞金聽周明義說這些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幕布上,落在那些在燈光里翻飛的皮影上。
那些皮影人是死的,是牛皮做的,用顏料畫了臉譜,用竹籤撐著手腳。
但在魏德厚手裡,它們是活的。
它們會走路,會打架,會笑會哭會生氣會傷心,會讓台下的大人孩子跟著它們一起緊張一起激動一起歡呼一起流淚。這就是手藝的力量。
不是機器能代替的,不是電腦能做出來的,不是流水線能量產的。
是人的手,是人的心,是人的情感,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溫度和記憶。
演出結束的時候,掌聲響起來,不算太熱烈,但很真誠。
沙瑞金站在人群後面也鼓了掌。
魏德厚從幕布後面走出來謝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風刻出來的。
他的目光有些渾濁,但朝台下掃過來的時候,還是亮了一下。
他看見了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往上揚了揚,那算是一個笑了。
他朝沙瑞金這邊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走回了幕布後面。
從非遺館出來,沙瑞金站在廣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文化長廊的現狀,比他預想的要好,但也比他預想的要複雜。
好的是林惟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文化長廊的牌子立住了,口碑立住了,人氣立住了。
複雜的是下一步往哪走、怎麼走、走多快、走多深,這些問題他還沒有想透,還沒有理清,還沒有跟林惟民好好商量過。
炎帝故里的擴建工程是周明義掛在心尖尖上的事。
每年尋根節,來自海內外的炎黃子孫齊聚烈山腳下,敬獻高香,恭讀祭文,行三跪九叩之禮。
那種虔誠不是做樣子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刻在血脈里的,是深入到文化基因里的,是經歷幾千年風雨滄桑、朝代更迭、世事變遷也沒有被磨滅的。
沙瑞金站在那塊奠基石旁邊,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在烈山腳下跪下去的身影,他跪下去拜的不是一塊石頭、一座雕像、一個符號,是他的祖先,是他的來處,是他的根。
林惟民說過,一個地方的文脈,不是靠蓋幾棟樓、立幾塊碑、寫幾本書就能續上的。
文脈在人心裡,在老百姓的日子裡。
文化長廊要做的事,不是教人怎麼走路,是讓人知道自己的腳該往哪裡放。
曾侯乙墓的那個大玻璃盒子,進去的人會不由自主放慢腳步放輕呼吸,是因為那裡面有兩千四百年的時間;
葉家山那塊木牌旁邊坐著講故事的老太太,不是專家不是學者不是文化名人,但她講的故事比任何一個講解員都動人,是因為她在那片地上種了一輩子莊稼,她的腳底板踩過那片地的每一寸泥土,她的汗水流過那片地的每一個角落,她的手掌撫摸過那片地里的每一粒麥子。
她講的故事不是從書本上背下來的,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回到省城已經是傍晚了。
沙瑞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今天調研的情況在心裡過了一遍,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文化長廊二次創業」。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線畫得很直,尺子量的那種直。
新的班子,新的征程,新的使命。
他要帶著這些人往前走。路還是那條路,但風景會不一樣。
不是因為風景變了,是看風景的人換了,看風景的心情也變了。
路還是那條路,走路的腳步會更穩,走路的方向會更明,走路的決心會更堅定。
從今往後,這片土地的悲歡,這片土地的榮辱,這片土地的風雨,都與他有關了。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跟在別人後面、只需要執行只需要配合只需要在關鍵時刻頂上去的人了。
從今往後,他是那個要走在最前面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不能回頭,不能停下,不能猶豫,不能退縮。
因為他身後跟著的人很多很多,多到他看不到隊尾,多到他一停下來,後面的人就會撞上來,就會亂了陣腳,就會散了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