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發言的是講解員小孫,就是當年林惟民在員工休息室里遇到的那個剛畢業的小姑娘。
她在這裡幹了幾年,已經從當初那個說話都會臉紅的青澀學生,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資深講解員。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字咬得很清楚。
她說了很多遊客反映的意見,有的說講解時間太短,聽不過癮;
有的說互動體驗項目太少,孩子們覺得枯燥;
有的說文創產品不夠豐富,買不到心儀的紀念品;
有的說餐飲配套跟不上,想找個乾淨衛生價格公道的地方吃飯不容易。
沙瑞金把她說的每一條都記了下來,記完了之後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張臉。
那些臉上有期待,有緊張,有興奮,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希望。
周明義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材料,那是文化長廊未來發展的初步構想。
他把材料推到沙瑞金面前,翻開到折角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用紅筆畫了很多圈圈和線條,密密麻麻的,像是誰在這張紙上畫了一張新的地圖。
他開口介紹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沙瑞金面前攤開一個他反覆琢磨了很久的思路。
世界文化遺產申報工作要啟動前期研究,組織專家團隊對曾隨文化遺址群進行全面調研評估;
數位化建設要加快,利用VR、AR、5G等新技術讓遊客足不出戶也能身臨其境;
研學旅行要深化,開發針對不同年齡段學生的研學課程;
國際交流要拓展,把編鐘送到更多的國家去展出,把曾隨文化推向世界舞台。
李達康聽得很認真。
他不懂文化,但他懂項目,懂產業,懂怎麼把一個好的想法變成一個好的結果。
文化長廊要升級,光靠政府投錢不行,光靠景區自己造血也不行,要引入社會資本,要培育市場主體,要打造文旅產業集群。
他建議省里成立一個文旅產業基金,專門投資文化長廊周邊的配套項目,扶持一批有特色、有潛力、有競爭力的文旅企業,把文化長廊這個IP做大做強。
沙瑞金和李達康搭班子這幾年,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
李達康說方案,沙瑞金定方向;
李達康沖在前面,沙瑞金在後面壓陣;
李達康管殺不管埋,沙瑞金替他收尾。
今天這個座談會上,李達康的每一個建議,沙瑞金都聽進去了,也在筆記本上記下來了。
文旅產業基金的事可以研究,但基金的錢從哪裡來、投向哪些項目、收益怎麼分配、風險怎麼控制,這些都要拿出具體的方案。
不能為了搞基金而搞基金,不能為了湊熱鬧而湊熱鬧,不能把基金搞成誰都說不清楚的政策籃子和誰都管不好的錢袋子。
李達康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那幾個問題。
這些正是他在琢磨的,也是接下來一段時間他跟財政廳要反覆商議的。
錢從哪裡來,投到哪裡去,怎麼用出去,怎麼把錢用在老百姓最能感受到的地方,怎麼把每一分錢都花出最好的效果,
他心裡的那本帳正在一頁一頁地翻開,數字一個一個地填進去,方案一條一條地往實里落。
周明義又從材料堆里抽出了一疊照片,是前兩年他去歐洲考察時拍的。
那些照片有德國的博物館島,有法國的羅浮宮,有大英博物館,有梵蒂岡博物館。
他一張一張地翻給沙瑞金看,一邊翻一邊介紹人家是怎麼做的,人家的展陳方式、遊客服務、文創開發、數位化建設,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那些照片裡的博物館建築恢宏,藏品豐富,遊客如織,每一張都像是一幅精心構圖的風景畫。
但他看著看著,翻到自己拍的曾侯乙墓玻璃盒子在夕陽里的那張時,手停了下來。
林惟民做到了一個外鄉人能做到的極限。
他把文化長廊從一張白紙變成了國家一級博物館,他把曾侯乙墓從一片荒草地變成了全國文旅融合的標杆,他把漢東的文化事業推到了前人沒有達到的高度。
但文化長廊的路還長,他那一代走不完,周明義這一代也走不完。
他們要做的,是把路鋪得更平、更寬、更遠。
曾侯乙墓的申遺條件還不成熟,但準備工作可以開始了。
不成熟不代表不做,等成熟了再做,就來不及了。
可以先做個十年規劃,先把研究搞起來,先把國際交流做起來,先把那些能補的短板補起來。
一件事一件事地做,一年一年地推,一代一代地傳。
總有一天,曾侯乙墓會站在世界文化遺產的舞台上,向全世界講述兩千四百年前這片土地上的故事。
讓世界知道,在這個星球的東方,有一片土地叫漢東,有一群人叫漢東人,有一種文明叫曾隨文明。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沙瑞金站在隨州市政府大樓的台階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默然不語。
隨州城區的燈火次第亮了起來,一盞一盞的,連成一片,像是誰在黑夜裡撒了一把碎金子。
更遠處,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在夜色里通體透亮,像一滴巨大的淚珠落在清江邊上。
那是林惟民留給這片土地的禮物,也是他留給這片土地的牽掛。
周明義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份厚厚的材料。
捲起的邊角被他攥得有些皺了。
沙瑞金沒有接,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只有在重任在肩時才會流露出來的沉。
「老周,文化長廊的事,你操心了大半輩子。
林書記走了,我來了,但文化長廊不會變,不會停,不會散。
路怎麼走,你比我懂;
事怎麼幹,你比我有數;
隊伍怎麼帶,你比我有經驗。
文化長廊下一步怎麼走,你拿個方案出來。
不要急,但也不要拖。
林書記說過,方向對了,慢一點沒關係。
方向不對,越快越偏。
我們要找准方向,找對方向,找好方向。
然後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不急,不躁,不停。」
周明義把那摞材料抱在胸前,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想說的話翻湧上來,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投到台階下面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空地上。
沙瑞金上車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隨州的夜空。
那個大玻璃盒子的光在天邊暈開一小片,不怎麼亮,但很堅定。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為他點了一盞燈,照著腳下的路,照著前面的方向,照著他從今往後在漢東的每一個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