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示範區建設的第三個硬骨頭來了。
清江流域的生態補償機制在實施過程中遇到了阻力。
按照「誰受益、誰補償」的原則，漢東作為下游受益地區，應該對漢江作為上游保護地區進行生態補償。
具體的補償金額和補償方式，在之前的框架協議里已經有了大致的原則，但在實際執行的過程中，漢東這邊的有關方面卻產生了一些不同意見。
有的幹部覺得補償標準太高，財政壓力太大；
有的幹部覺得補償周期太長，看不到明顯的回報；
還有的幹部擔心這個口子一開，以後會有更多的生態補償項目跟進，財政負擔會越來越重，最終變成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沙瑞金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含糊，他在常委會上把話說得很透、很直、很重。
「清江不是漢東的清江，也不是漢江的清江。
清江是兩省的清江，是沿江幾千萬老百姓的清江，是子孫後代的清江。
上游保護了，下游受益了，下游補償上游，天經地義。
這個錢不能省，這個帳不能賴，這個頭不能帶。
省里咬咬牙，擠一擠，把這個錢擠出來。
寧可少修一條路，少建一個樓，少上一個項目，也不能讓清江的治理成果付諸東流，也不能讓上游保護生態的幹部群眾寒了心，也不能讓下游享受生態紅利的我們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
高育良在漢江那邊也做了大量的協調工作，讓漢江這邊的有關方面理解，生態補償不是施捨，不是救濟，不是漢東對漢江的單向「輸血」。
漢江為清江的生態保護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關停了很多企業，喪失了很多稅收，犧牲了一定的發展速度。
補償的資金，是用來彌補漢江在生態保護中的直接經濟損失，也是用來支持漢江的綠色轉型和可持續發展。
這不是一錘子買賣，這是區域生態利益共享的長期機制。
經過反覆溝通、反覆協商、反覆磨合，兩省終於在生態補償的具體金額和支付方式上達成了一致。
十二月上旬，兩省正式簽署了《漢東漢江跨省流域生態補償協議》，這是全國第一個跨省流域生態補償的實質性協議，標誌著清江流域的生態保護從「各管一段」的碎片化治理邁向了「全流域一盤棋」的整體性治理，從行政命令推動的被動治理邁向了利益驅動下的主動治理，從政府的單打獨鬥邁向了市場、政府、社會多方參與的協同治理。
十二月中旬，兩省一體化示範區的第一個重大項目——清江生態旅遊公路全線貫通。
這條路沿著清江的左岸蜿蜒而建，從漢東的北山縣一直通到漢江的河口鎮，全長一百多公里。
路面不寬，雙向兩車道，但修得非常用心。每一個彎道都經過精心設計，既保證了行車的安全性，又最大程度地減少了對沿線生態的干擾。
路的兩邊種滿了銀杏和桂花，再過幾年，這裡會成為一條名副其實的「金色大道」。
沿途還建了好幾個觀景平台和休息驛站，遊客可以停下車，站在清江邊上，看江水在腳下緩緩流過，看兩岸的山巒在雲霧裡若隱若現，看那些白牆黑瓦的村莊在炊煙里慢慢甦醒。
公路通車的那天，沿線的老百姓自發組織了慶祝活動。
有的村在路邊掛起了紅燈籠，有的村在村口擺上了茶水攤免費招待過往的司機，有的村的老人和孩子站在路邊，對著每一輛經過的車揮手致意。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村口，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朝路過的車使勁地揮舞著，臉上的皺紋隨著揮手的動作一漾一漾的。
有人問她高興什麼，她說她高興這條路通了，她在外地打工的兒子以後回家就不用繞那麼遠的山路了，兒媳婦也願意回來過年了，一家人終於可以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吃一頓熱乎飯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揚的，那笑和淚同時掛在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誰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沙瑞金在通車儀式上沒有多講話，他的目光落在那條蜿蜒在清江岸邊的新公路上。
這條路不長，只有一百多公里，但它連接的不只是兩個省的兩個縣，是兩省人民的心，是兩省人民的共同期盼，是兩省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共同嚮往。
它會讓沿線的老百姓出行更方便、農產品外運更快捷、鄉村旅遊更紅火、日子更有奔頭。
這就是一體化示範區建設的初心，也是他沙瑞金從林惟民手裡接過來的那支接力棒的真正意義所在。
傍晚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站在清江岸邊，看著夕陽把整條江染成了金紅色。
遠處的山巒在暮色里變成了黛青色的剪影，近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
那條新修的公路上，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連成了一條流動的光帶，從漢東那邊蜿蜒而來，向漢江那邊延伸而去。
像是有人在這條江邊點了一盞長明燈，照亮了回家的路，也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兩省的幹部像上了發條的鐘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沙瑞金和高育良每月至少見一次面，有時候在漢東，有時候在漢江，有時候就在清江邊上的那個小鎮裡。
兩個人坐在鎮政府的小會議室里，對著地圖和報表，一條一條地過進度，一項一項地解決問題。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你來我往的試探，直奔主題，直擊要害。
那份默契是在這些年並肩作戰中磨出來的，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
十二月下旬，兩省聯合招商團又出發了。
這一次去的是珠三角，深圳、廣州、東莞，十幾個城市，半個多月的時間，行程排得滿滿當當。
沙瑞金和高育良分別帶隊，分頭出擊，又會在幾個關鍵節點匯合，一起拜訪那些對兩省發展具有戰略意義的大企業。招商團里除了兩省發改委、商務廳、工信廳的負責人，還有十幾個開發區和高新區的主任，都是在一線拼殺多年的老將，懂政策，懂產業，懂企業的需求。
他們帶著精心準備的項目手冊和優惠政策清單，一家一家地敲門，一家一家地推介，一家一家地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