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和高育良幾乎是同時接到報告的。
兩個人分別在電話里聽完了情況匯報,然後通了半個小時的電話。
沒有互相指責,沒有推諉扯皮,沒有抱怨對方的工作不到位。
他們只是很冷靜地分析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不是補償標準的問題,不是安置方案的問題,是信息不對稱的問題。漢東這邊的工作做在了前面,老百姓知道政策是怎麼回事,心裡有底,簽得痛快;
漢江那邊政策宣傳不到位,老百姓心裡沒底,拖著不簽。
解決問題的辦法很簡單——讓漢江那邊組織老百姓到漢東這邊來看看,看看人家的補償是怎麼算的,看看人家的安置房是什麼樣子的,看看人家簽字之後的日子過得好不好。
事實勝於雄辯,眼見為實。
三天後,漢江那邊組織了一個幾十人的村民代表團,到漢東這邊來參觀考察。
他們看了已經簽約的農戶的安置房,看了正在建設的新農村示範點,看了那些因為項目落地而受益的農家樂和民宿。
回去之後,簽約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不到兩周,漢江那邊的簽約率也突破了百分之九十。
施工隊重新進場了,機器的轟鳴聲又在山谷里響起來,工人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十月初,示範區建設的第二個硬骨頭來了。
產業協同的深化遇到了瓶頸,不是政策的問題,不是資金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兩省的幹部雖然經過這些年的磨合,已經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和默契,但在具體項目的推進中,還是免不了本位主義的傾向。
漢東的幹部覺得自己的企業好、技術強、市場大,憑什麼要分一杯羹給漢江;
漢江的幹部覺得自己的土地便宜、勞動力充足、政策優惠,憑什麼要給漢東的企業讓利。
這種「憑什麼」的心態,在合作初期不明顯,但隨著合作的深入,利益調整的加劇,漸漸浮出了水面,成了擺在桌面上不得不面對、不得不解決、不得不化解的矛盾。
沙瑞金和高育良商量之後,決定搞一次大規模的幹部雙向掛職交流。
不是那種走過場的、為期一兩周的考察學習,而是實打實的、為期半年的掛職鍛鍊。
漢東派一批幹部到漢江去,漢江派一批幹部到漢東來,大家換位思考,換位體驗,換位工作。
你到我這裡來干半年,看看我們是不是在占你的便宜;
我到你那裡去干半年,看看你們是不是真的吃了虧。
沙瑞金把這個想法在常委會上提出來的時候,有人贊成,也有人疑慮。
贊成的人說,這是增進了解、消除隔閡的好辦法;
疑慮的人說,掛職交流搞了這麼多年,效果怎麼樣,大家心裡都有數。
大部分人去了就是鍍金,掛個名,不幹事,不解決問題。
沙瑞金聽完大家的發言,說了一句讓很多人都記住的話。
「不是掛職交流沒用,是我們以前搞的掛職交流太水了。
半年的時間,人在那裡,心不在那裡,幹了什麼?
什麼都沒幹。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壓擔子。
下去掛職的幹部,必須分管具體工作,必須承擔具體任務,必須在掛職期間解決幾個實際問題。
回來的幹部要向常委會述職,幹得好的提拔重用,干不好的誡勉談話,混日子的從重從嚴處理。」
這次動真格的幹部雙向掛職交流在幹部隊伍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一些平時習慣於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幹部開始掂量自己的斤兩,評估這次派下去的活自己到底能不能接下來;
一些有想法、有幹勁、有能力的年輕幹部則看到了機會,主動請纓要求下去。
人選名單在反覆醞釀、反覆比較、反覆權衡之後,終於在一個星期後定了下來。
漢東這邊選了十五個幹部,漢江那邊也選了十五個幹部,平均年齡四十出頭,都是各單位的中堅力量,在各自的領域有過硬的專業本領和比較豐富的管理經驗。
出發前,沙瑞金和高育良分別給這批即將奔赴對方省份掛職的幹部開了動員會。
兩個人的風格不一樣,說出來的話也不一樣,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你不是去當客人,是去當主人。
你的新單位不是你的臨時過渡,是你接下來半年要全身心投入的家。
你的新任務不是你的額外負擔,是你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
你的新同事不是你的競爭對手,是你並肩作戰的戰友。
幹得好,兩省都受益;
干不好,兩邊都失望。
不要辜負組織的信任,不要辜負這半年的時光。」
十月底,第一批掛職幹部到位了。
漢東來的幹部被安排到漢江的經濟開發區、工業園區、重點項目建設指揮部等崗位上,漢江來的幹部則被充實到漢東的科技創新平台、自貿區管委會、高新區等一線部門。
剛開始的一個星期,大家都不太適應。
語言不通是小事,工作方式、思維習慣、決策流程的差異才是真正需要磨合的地方。
漢東的幹部習慣快節奏、高效率、結果導向的工作模式,凡事講效率、講進度、講結果,恨不得第一天布置的任務第二天就能看到成效;
漢江的幹部則更注重過程的穩健和細節的周全,凡事要反覆論證、多方徵求意見,寧可慢一點也要穩一點,求穩怕錯的心態比較普遍。
這種差異導致了一些摩擦和誤解,但雙方都沒有迴避矛盾,也沒有把問題捂著蓋著,而是把它們擺到桌面上,通過坦誠的溝通來尋求共識,在不斷的磨合中相互理解、相互適應、相互信任。
半個月後,情況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漢東來的幹部開始理解漢江幹部為什麼那麼「慢」了,不是他們不想快,是他們的基礎條件確實比不上漢東,同樣的項目在漢東可能三個月就能落地,在漢江卻需要半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做好前期的各項準備工作。
漢江的幹部也開始理解漢東幹部為什麼那麼「急」了,不是他們急躁、不沉穩,是市場競爭的窗口期不等人,錯過了一個機會,可能就會在區域競爭中掉隊好幾年。
理解了這些,雙方的合作變得更加順暢了,效率也大大提高了。
那些最初因為工作方式差異而產生的摩擦,慢慢轉化成了互相學習和取長補短的良性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