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沙瑞金就讓人把漢江那邊的方案調過來，在辦公室看了一個上午。
方案做得很紮實，厚厚的一摞，有文字材料，有規劃圖紙，有數據報表。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要核對，每一條措施都要推敲，每一個節點都要確認。
看完之後他給高育良打了個電話，兩個人又商量了很久，從上午一直聊到中午。
他拿出林惟民留下的那個筆記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那上面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不搞花架子，不搞短期行為，不搞形象工程，要把示範區建成真正的樣板間，要讓老百姓在一體化中有實實在在的獲得感。」
他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站好崗，接好棒，跑好這一程。」
八月底，兩省聯席會議在清江邊上的一個小鎮召開。
小鎮不大，在兩省交界處，以前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地方，這些年因為一體化示範區的建設，漸漸熱鬧起來了。
鎮上的幹部們很早就開始準備，把鎮政府的會議室打掃得乾乾淨淨，門口掛上了歡迎的橫幅，路兩邊插上了彩旗。來參會的人不少，有兩省的發改委主任、交通廳長、環保廳長、工信廳長，還有相關市縣的負責人，坐了滿滿一屋子。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坐在主席台上，兩個人面前各放著一隻白色的陶瓷茶杯，杯蓋斜搭在杯口上，熱氣從縫隙里裊裊地升起來。
沙瑞金先發言。
他站起來走到發言席前，沒有拿稿子，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那目光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每一個人打招呼。
「同志們，兩省一體化示範區獲得國家批覆，是中央對兩省過去幾年工作的肯定，也是中央對兩省未來發展的期望。示範區不是掛在牆上的牌子，是落在實處的行動。
我們要把示範區建成產業協同的樣板、生態共保的樣板、民生共享的樣板、制度創新的樣板。
這四句話，不是喊在嘴上的口號，是我們要一條一條落實、一件一件辦成、一年一年推進的硬任務。」
高育良接著發言，他的聲音比沙瑞金低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把示範區的規劃範圍、建設目標、重點任務、實施路徑、保障措施一一作了說明。
他說示範區要打破行政壁壘，推動要素自由流動；
要優化產業布局，促進區域協同發展；
要加強生態共保，建設綠色美麗家園；
要推進公共服務共建共享，讓老百姓在一體化中有更多實實在在的獲得感。
下午的分組討論，氣氛比上午熱烈多了。
兩省的發改委主任坐在一個組裡，為了一個項目的選址爭得面紅耳赤。
沙瑞金沒有阻止他們，他端著茶杯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話。
他知道這種爭論不是壞事，有爭論才有共識，有分歧才有磨合，有磨合才有默契。
以前兩省的幹部坐到一起，要麼是不說話，要麼是說客套話，要麼是說半天也說不攏。
現在能吵了，能爭了，能把問題擺到桌面上來說了，這是一種進步，是一種信任的體現，是一種可以敞開了談、敞開了爭、敞開了解決問題的表現。
「不破行政隸屬、打破行政邊界」，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是要落在制度里、落在機制里、落在每一個項目里的。
制度創新的核心，是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同時更好發揮政府作用。
兩省要在規劃管理、土地管理、投資管理、要素流動、財稅分享、公共服務、生態保護等領域，探索建立一套跨行政區域的一體化發展新機制。
這套機制建成了，不僅對兩省的發展有利，對全國其他地區的區域一體化發展也有示範意義、借鑑價值、推廣可能。
傍晚時分，聯席會議閉幕了。
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站在鎮政府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夕陽把遠處的清江染成一片金紅。
江面上有幾隻漁船正在收網，漁網被夕陽照得透亮，像是用金子織成的。
遠處，城際鐵路的大橋上，一列白色的動車組正從漢東方向駛向漢江，車廂的窗戶在陽光里閃著光，從清江上呼嘯而過。
「沙書記，這條路，走對了。」
高育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篤定。
沙瑞金看著那條在夕陽里閃閃發光的清江，目光順著江水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走對了就接著走。
方向對了，慢一點沒關係。
把根基打牢，把制度建好，把人帶好。
十年後、二十年後，這片土地會是什麼樣子，你能想像嗎？」
高育良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揚。
「能。比現在更好。
清江會更清，兩岸會更美，老百姓的日子會更紅火。」
沙瑞金從他手裡把那份方案接過去，翻開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手寫的字，是林惟民留下的——「站在江邊看漢東，跳出漢東看漢東，放眼全國看漢東。
格局要大，眼光要遠，步子要穩，一張藍圖繪到底。」
他把那行字指給高育良看，高育良湊過來看了，沒有說話。
遠處的夕陽正慢慢地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那片橘紅映在江面上，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映在他們即將共同書寫的新的篇章里。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兩省一體化示範區的牌子正式掛在了清江大橋的橋頭。
那天天氣出奇的好，天空藍得乾淨，沒有一絲雲，陽光把新做好的不鏽鋼牌匾照得閃閃發亮。
牌子上刻著「漢東漢江跨省一體化示範區」幾個大字，下面是兩省人民政府的落款，紅字，莊重而醒目。
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站在牌子前面，兩邊的幹部圍成一個大半圓，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把這一刻定格成了歷史。
揭牌的儀式不長，沙瑞金講了不到十分鐘。
他沒有拿稿子，就站在那塊新牌子旁邊，面對著鏡頭和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說了示範區建設的意義，說了兩省這幾年合作的成果，說了下一步的重點任務。
他沒有迴避困難，沒有誇大成績，沒有許下不切實際的承諾，說的都是實打實的、能落地的東西。
他最後說到林惟民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目光朝漢東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跟一個遠行的人匯報。
「這塊牌子，是林惟民同志在的時候就開始爭取的，現在批下來了，牌子也掛上了。
林惟民同志雖然已經離開漢東了，但他為一體化打下的基礎、開創的局面、留下的精神，會一直激勵著我們繼續往前走。」
高育良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塊新牌子上，眼神有些複雜。
他和林惟民共事多年，從最初的試探性接觸到後來的深度合作，從兩省聯席會議上的據理力爭到私下裡一起在蔡老闆的小飯館裡喝酸菜魚湯聊家常，這些畫面一幕一幕地在腦子裡閃過，快得抓不住，又慢得熬人。
揭牌儀式結束後，他握著沙瑞金的手，握了很久才鬆開。
示範區掛牌的消息在兩省迅速傳開。
媒體的報導鋪天蓋地，從省報的頭版到網絡媒體的頭條，從電視新聞到微信公眾號，到處都是這塊新牌子和那兩省領導握手的照片。
兩省的幹部群里更是炸開了鍋，有人轉發新聞連結，有人點讚評論，有人激動得語無倫次，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己所在的部門能從示範區建設中分到多少紅利。
興奮歸興奮，激動歸激動，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示範區不是掛塊牌子就能自動運轉的機器，不是開個發布會就能萬事大吉的項目，不是簽幾個協議就能高枕無憂的合作。
它需要兩省的幹部沉下心來，一件一件地抓落實，一個一個地破難題，一年一年地見成效。
九月中旬，示範區建設的第一個硬骨頭就來了。
清江上游有一個跨省的重大基礎設施項目，涉及到漢東和漢江兩個縣的協調配合。
項目本身並不複雜，是一條連接兩省的高速公路延伸線，全長不到二十公里，但卡在征地拆遷這個環節上，兩個縣的進度嚴重不同步。
漢東這邊已經簽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幾戶正在做最後的動員工作；
漢江那邊卻只簽了不到一半，老百姓對補償標準不滿意，對安置方案有疑慮，對未來的生活心裡沒底。
施工隊已經進場了，機器停在那裡，工人閒著，每一天都在燒錢。
漢東這邊的縣委書記急得嘴角起泡，一天好幾個電話往省里打；
漢江那邊的縣委書記壓力也大得睡不著覺，半夜一兩點還在村里做工作，嗓子啞得說不出話。